夏口,水军码头旁,一处临江的库房被清空,改造成了临时工坊。锯木声、凿击声、桐油熬煮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江风水汽弥漫开来。十余名从水军匠作营和夏口本地征调来的巧匠,在凌熠的指挥下,正围绕着数个巨大的木制构件忙碌。
工坊中央的空地上,摊开着一张用炭笔绘在麻布上的巨大草图。
草图中央,是一个形状奇特的装置——一个底部完全敞开、高约一丈、直径近六尺的巨大木桶。
桶壁由厚实的杉木板拼接而成,以铁箍加固。顶部完全密封,却在正中开了一个圆孔,镶嵌着一块打磨得极为光滑、厚达半寸的琉璃圆镜。圆镜周围,是几个精巧的铜制接口,分别连接着数根粗如手臂、打通关节的巨竹长管。木桶内外,都用炭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结构细节和说明文字。
这便是凌熠设计的“潜水钟”。
“妙!妙啊!”一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匠人,围着草图啧啧称奇,又俯身细看旁边的结构分解图和局部详图,正是陆抗特意从建业水师匠作营请来的、经验最丰富的老船匠徐翁。“覆杯倒置,水不能入,因有气在焉……以此理造此巨钟,沉于水中,钟内可存空气,使人得以在水下存身视物!先生此想,简直是……巧夺天工!然则……”
他兴奋过后,眉头又紧紧锁起,指着草图道:“先生,此物设想固然精妙,然有几大难关。其一,木桶虽大,然木板拼接,纵有榫卯胶漆,沉入数丈深水,水压巨大,缝隙处极易渗水,一旦漏水,后果不堪设想!”
凌熠早有准备,点头道:“徐翁所虑极是。故木板需用陈年老杉,纹理紧密,且需以‘鱼鳞榫’加‘穿带’拼合,务求严密。拼接缝隙,需以精炼桐油混合细麻丝、牡蛎灰(古代一种防水填料)捣成油灰,内外多层填嵌,每填一层,需待其干透,再刷以热桐油浸透。最外层,可覆以数层用桐油反复浸泡捶打而成的厚牛皮,以铁钉密布固定,再刷防水漆。如此,可保水密。”
徐翁听得眼睛发亮,连连颔首:“鱼鳞榫加穿带,再辅以多层油灰牛皮……妙!虽费工费料,但应可一试!其二,这琉璃窗。”他指着顶部的琉璃圆镜,“琉璃性脆,水压之下,极易崩裂。且如何与木顶严密封合,不漏滴水?”
“此琉璃需用耐压厚料,边缘磨出斜面,嵌入木顶预留的凹槽。凹槽内先垫浸油软木,再将琉璃嵌入,四周以融化的锡铅合金浇铸封边,最后外覆铜制护框,用铆钉固定于木顶。护框上还可加设铜制格栅,以防水中杂物撞击。”凌熠解释,这已是结合当前工艺能想到的最稳妥方案。
“其三,这些竹管。”徐翁指向连接顶部的几根粗竹管,“一为进气,一为排气,还有这根细的,作何用?竹管接口处如何密封?且水中压力变化,如何防止水倒灌入管?”
“粗竹管分别为进气与排气通道,需延伸至水面以上。入气口需始终高于水面,并设遮篷,防浪花灌入。管中设单向皮膜阀门,”凌熠拿起一个用薄而韧的鱼鳔精心鞣制、绷在铜圈上的简易模型,“吸气时开启,呼气或水压增高时自闭,可防倒灌。那根细管,是信号绳与通话管,以特制肠衣包裹铜线制成,虽不能清晰传话,但拉动可传递简单信号。所有竹管与钟顶接口,皆用铜制法兰盘(古代已有类似结构),垫浸油牛皮,以螺栓紧固,再封防水胶。”
徐翁听完,闭目沉思片刻,猛地一拍大腿:“有道理!虽前所未有,但依先生之法,步步为营,似乎……真的可行!只是……”他看向那巨大的桶体,“此物沉重,如何安稳坐于水底淤泥之上?若倾倒或陷入,岂不危矣?”
“所以底部需加宽,做成略向外撇的裙边,增加稳定。且下沉时,需以绳索缓缓控制,辅以人力在钟内微调。坐底后,亦可抛下小型石碇在四周固定。”凌熠答道。
一直在旁静静聆听的陆抗,此时走上前来,目光扫过草图,又看向正与徐翁讨论细节的凌熠,眼中光芒闪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郑重:
“先生此法,心思之巧,构设之精,令人叹为观止。此物若成,所惠非仅取一水下奇物。我水军战船,常年巡弋江海,船底附著、损毁检修,向为难题。若有此物,或可令人于水下较长时间作业,检修船底、清除附着、甚至探查暗礁水情……其用大矣!此非仅为解一时之谜,实乃利军、利民、利漕运之创举!”
他转向凌熠,抱拳道:“先生大才,抗钦佩之至。所需物料、匠人,抗即刻调配,全力助先生成此奇器!敢请先生不吝赐教,将此中关窍,多予指点,使我江东工匠亦能习得此技,造福一方。”
凌熠闻言,心中亦是一动。陆抗不仅看到了解决眼前问题的工具,更看到了其背后的军事与民生价值,这份眼光与胸襟,确实不凡。他亦郑重还礼:“将军言重了。此物原理,本乎自然,非凌某所创,不过借先贤之智,略加变通。将军既有心,凌某自当知无不言。制造之中,诸位工匠师傅若有疑问,随时可问,凌某必尽力解答。”
接下来的数日,这座临时工坊成了夏口最忙碌也最引人好奇的地方。
上好的杉木、厚实的牛皮、精炼的桐油、特制的琉璃、各种铜铁构件……在陆抗的手令下,源源不断送来。徐翁带着工匠们,按照凌熠绘制的分件图纸和工艺要求,日夜赶工。
凌熠几乎寸步不离工坊,随时解答工匠的疑问,调整细节。
陆抗也时常过来,不仅协调物资,更常常挽起袖子,与工匠们一起搬运木料,讨论某个榫卯的改进,或测试皮膜阀门的灵敏度。
这位年轻的将领,毫无架子,对匠作之事流露出的浓厚兴趣与务实态度,很快赢得了工匠们的好感与尊敬。
密封是关键。每一道木板接缝,都经过严格检查,油灰填充得一丝不苟。
琉璃窗的安装更是小心翼翼,浇铸锡铅时,凌熠亲自监督火候。竹管接口的法兰盘,由最好的铜匠精心打造,装配时反复测试。
期间难题不断。最初制作的皮膜阀门在水压测试时破裂,凌熠与工匠们反复试验,最终采用三层极薄的、用特殊药水处理过的鱼鳔叠合,边缘以细铜丝缠绕加固,才达到要求。通气竹管过长导致进气不畅,凌熠提出在中间加设一个以皮革制成的简易“风箱”,由水面人员辅助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