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六月二十,夜。
无月,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隙间偶尔闪烁。江面漆黑如墨,唯有夜风掠过芦苇的飒飒声,和江水永不停歇的低吼。白日里繁忙的航道,此刻一片死寂。
那艘经过改造、搭载着“潜水钟”的调查船,在几艘护卫小舟的簇拥下,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鬼见愁”水域。没有灯火,只有船首船尾以黑布严密遮掩的、仅能照见脚下甲板的微光灯笼。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身着深色衣物,动作轻缓。
船只凭借白日反复勘测留下的浮标,精确地定位在“老鱼鹰”等人标记的气泡上涌点上方。此处水流相对平缓,水底是相对平整的淤泥。
巨大的“潜水钟”被粗大的绳索和木架吊在船侧,在黑暗中像一个蹲伏的巨兽。
钟体已经过最后检查,内壁悬挂了一盏特制的、带有铜丝护罩的“气死风灯”,光线被控制在最低限度,仅够钟内照明。
钟内一角,摆放着几样特制工具:一把长柄的、前端带有夹钳和刮刀的铜制工具,一柄掺了“坤二”石粉的短柄精钢刻刀,几个用多层油布和皮革缝制、内衬软木的防水革囊,以及那方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星影纱”。
凌熠与陆抗已换上紧身的鲨鱼皮水靠,外罩轻便皮甲。凌熠将怀表贴身藏好,陆抗则在腰间佩了短刀,背负一张轻便的□□和数支短矢。
“二位,千万小心。”老船匠徐翁站在主吊索旁,花白的胡须在夜风中微颤,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老汉在此执绳,定保此钟平稳起落。以拉动信号绳为号,一长一短为下降,两长为上浮,连续急拉为有险,速升!”
“有劳徐翁!”凌熠与陆抗最后检查了随身物品,对徐翁及周围肃立的军士、水手们抱拳一礼,随即掀开钟顶的入口盖板,鱼贯钻入钟内。
盖板从外部扣紧、密封。钟内顿时陷入一种沉闷的寂静,只有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那盏孤灯燃烧发出的轻微滋滋声。空气带着桐油、皮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放!”徐翁苍老而坚定的声音透过厚厚的木板隐约传来。
紧接着,一阵吱呀呀的绞盘转动声,吊索缓缓放松。钟体猛地一沉,随即传来水流冲刷外壁的哗哗声。失重感传来,光线迅速变暗。透过顶部的琉璃窗,可以看到水面带着细碎的气泡迅速上涌,没过窗口,然后是一片绝对的、幽暗的墨绿色。
世界仿佛被隔绝开来。
只有绞盘放绳的摩擦声、水流声,以及彼此的心跳声。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钟内狭小的空间,在琉璃窗上投下两人晃动的影子。窗外,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江水,偶尔有细微的反光,不知是浮游生物,还是别的什么。
钟体持续下沉。压力逐渐增大,耳膜开始感到胀痛。凌熠和陆抗做着吞咽动作,平衡耳压。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但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脚下一震,伴随着沉闷的触底声,钟体停止了下降,微微倾斜,然后稳住了。到了。
凌熠深吸一口钟内那已开始变得有些污浊的空气,提起那盏有护罩的风灯,凑近琉璃窗,向外照去。
昏黄的光晕刺破水下的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景象映入眼帘的瞬间,即使早有心理准备,陆抗还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灯光所及,是一片诡异而阴森的“水下坟场”。
巨大的、早已朽烂发黑的船体龙骨和肋材,如同巨兽的残骸,东倒西歪地半埋在漆黑的淤泥中。锈蚀成红褐色的巨型铁锚、断裂的船桨、扭曲的金属构件,散落其间。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沉船朽木之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碎,与淤泥、水草纠缠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非人间的惨淡色调。一些适应了黑暗的小鱼小虾,在光束中惊慌地窜开。
而在大约两丈开外,灯光聚焦之处,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一块巨大的、倾斜的船板,半陷在淤泥里。船板上,密密麻麻嵌着不下数十枚锈蚀严重的箭镞,更有几支箭杆的残骸深深没入木板。
而在这块船板的中心位置,那片在日光下曾闪烁五彩斑斓光泽的结晶体,在昏黄的水下灯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内敛的暗色调,仿佛有暗红、幽绿、昏黄的光芒在其内部缓慢流转、呼吸。
结晶体的范围,比之前“老鱼鹰”带上来的那块更大,几乎覆盖了船板近三分之一的面积,厚度也明显超过一尺。
就在凌熠目光锁定那片结晶体的刹那——
怀表!紧贴胸口的怀表,骤然变得滚烫无比!那热度几乎要灼穿皮肉,表盘之下,“离”卦方位的光芒疯狂闪烁,赤红如血,甚至透过衣物,在昏暗的钟内投下一小片颤动的红光!
凌熠闷哼一声,身体微微一晃。
“先生?!”陆抗立刻扶住他,眼中露出惊疑。他也看到了凌熠胸口衣物下透出的、不正常的微光。
“无妨……是那奇物感应。”凌熠咬牙忍住那灼痛,低声道。他早有预料,但碎片近在咫尺时的反应,还是比预想的更强烈。这更证实了目标无误。
他定了定神,示意陆抗稳住钟体(钟体底部是开口的,坐于淤泥上,需防止过度倾斜或陷入),自己则小心地挪到钟体边缘。从这里,可以探出半个身子,腰部以下浸入水中。
江水冰冷刺骨。凌熠打了个寒颤,深吸一口气,拿起了那柄长柄铜钳。钳口经过特殊打磨,内侧有细密的锯齿,用于夹持和刮擦。
他操控着长柄,将钳口缓缓伸向那片结晶体。灯光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水下的沉船遗骸和森森白骨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钳口轻轻触碰到结晶体表面。
“嗡——!”
一声低沉得几乎像是幻觉、但又真切在脑海中响起的嗡鸣震荡开来!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在精神上!
与此同时,结晶体内部那流转的暗色光芒骤然明亮了一下,尤其是被触碰的部位,瞬间迸发出一小簇刺目的、带着高温的红光!周围的水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起细密的气泡,温度似乎也上升了些许。
凌熠手腕一震,铜钳几乎脱手。他咬紧牙关,稳住心神,没有退缩,反而更专注地感受着从钳子传递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和能量反馈。
他闭上眼,并非用肉眼去看,而是调动起对“坤二”碎片的细微感应能力,去“触摸”那结晶体之下、“离六”碎片与这块腐朽船板、与周围水底环境之间,那无形的能量连接脉络。
找到了!在结晶体与船板结合最紧密的几个点,能量脉络异常清晰、强韧。
凌熠收回铜钳,换上了那柄掺有“坤二”石粉的短柄刻刀。他将心神凝聚于刀尖,将体内那微弱的、源自“坤二”的、代表“承载”与“稳固”的波动,缓缓注入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