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盖好瓶盖，拿起那块结晶体船板残骸：“再看此物。此乃沉船木板，被那‘离火之精’残片长期影响，其表面凝结的奇异矿壳。此壳坚硬异常，非金非石。普通刀斧难伤。”他拿起一块普通结晶体碎屑，用力在船板上一划，只有淡淡白痕。“然，”他又拿起那日水下用过、掺有“坤二”粉末的刻刀，轻轻一划，结晶体应声而裂。“以此特制之刃，辅以特殊手法，方可分离。此亦证明，此物非凡铁，乃受‘离火之精’之力催化而生。”

他放下东西，环视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故，凌某推断如下：数十年前，赤壁大火，万物焚毁，沉于江底。其中，恰有此枚‘离火之精’残片，亦随之沉埋。此物性烈，虽不自燃，然其蕴含之奇异热力，却能极大‘催发’、‘加速’周围有机之物腐烂变化之过程！犹如烧红的铁块置于湿柴之旁，虽不直接点火，却能使湿柴更快地霉烂、生烟，甚至最终无火自燃！”

“水底沉积之巨量有机物，在此残片日夜不息的‘催发’之下，其腐烂生‘气’之速度，千百倍于常！故产生大量‘磷气’、‘臭气’，逸出水面，遇风即燃，成幽幽鬼火。近年加剧，或因水底地形变迁，使残片与沉积物接触更充分；或因此物自身之力，亦有强弱周期变化。”

他指着革囊中的碎片：“如今，此物已被取出。‘催发’之源已绝。然——”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然水底数十年来所积聚之‘磷化物’、‘硫化物’，其量甚巨。纵使源头已绝，其自然分解消散，亦需时日。故，凌某预言：自今岁始，赤壁‘鬼火’之象，不会立刻消失，但其范围、其亮度、其出现之频繁，将逐年显著减弱。约莫三五年后，当恢复至与寻常乱葬岗、沼泽湿地偶现磷火无异的自然水平。此过程，贵国可遣专人，逐年于固定地点、固定时辰观测记录，详记其方位、数量、亮度、持续时间，以验吾言真伪。”

他最后看向陆抗和郡丞，语气坦然：“此物，凌某需带走，以秘法镇封处置，绝其再为祸之可能。而赤壁水底隐患已除，假以时日，鬼火自消。凌某之言，是虚是实，时间可证，记录可查。”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酒精灯燃烧的微弱声响。

那军医官率先起身，对陆抗和郡丞拱手道：“将军，府君。下官方才验看，那右边瓶中所出之气，与古籍所载‘瘴疠之气’、亦与那日参与打捞之军士归后所述头晕、目眩、胸闷之症，颇有相似之处。凌先生所示，水底腐物生毒气，毒气可致人不适，于医理可通。且先生演示，一目了然，同物不同果，唯因有无此‘奇石’。下官以为，先生之论，合情合理，非虚妄之言。”

郡丞捻须沉吟，缓缓点头：“演示确凿，推论清晰，且有可验证之预言……凌先生之学，令人耳目一新，老夫……信服。”

陆抗一直静静听着，此刻，他站起身，走到木案前，目光再次扫过那暗红的碎片、变色的布条、以及凌熠平静而自信的面容。

他回想起江上那幽幽的绿光，水底那阴森的坟场，钟内那惊险的一幕，以及此刻这无可辩驳的演示。

终于，他转向凌熠，深深一揖：“先生大才，以实据破虚妄，以格物明至理。解我江东数十载之惑，除赤壁百姓心头之患。抗，代家父，代江东百姓，谢过先生！”

他直起身，目光已变得锐利而坚定，对郡丞及众人道：“即日起，于江夏郡府建档，详录凌先生今日所言所验。并设立‘赤壁异象观测’之职，遣专人，依先生所言之法，每岁定期观测记录‘鬼火’之变化，逐年对比，存档备查。此事，由我镇军将军府督办，郡府协理，务求详尽确实！”

“谨遵将军令！”众人肃然应诺。

凌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不仅成功获取了“离六”碎片，更以严谨的科学方法，近乎完美地解释了现象，并做出了可被时间检验的预言。

科学的种子，已在这一方异域的土壤中，投下了一道虽微弱却清晰的光。

他看向革囊中那枚暗红色的晶体，感受着怀中怀表传来的、与碎片隐隐共鸣的温热。

“离”火已得，前路仍长。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探索与收获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