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夏口驿馆,一间临时辟出的静室。
室内陈设简单,却聚集了夏口当地几位重要的官员:郡丞、掌管水利工事的都水使者、军中的医官长,以及陆抗及其副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房间中央木案后的凌熠身上,以及他面前那几样东西。
木案上铺着白布。
左边,是一个敞开的、内衬软木的特制革囊,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鸡蛋大小、形状不甚规则、通体呈现暗沉红色、仿佛有熔岩在其中缓缓流动的晶体——正是“离六”碎片。此刻的它,光华内敛,不再有那日水下的炽烈夺目,但仔细看去,其内部似乎仍有点点微光如星云流转,带着一种沉静而浩瀚的热力。
碎片旁,是那块从水底带回的、覆盖着五彩斑斓结晶体的船板残骸,以及几个密封的陶罐,里面分别装着从“鬼见愁”水底不同位置取回的黑色淤泥、水样,以及那日采集到的、已被证实含有磷化氢和硫化氢的气体样本(以猪尿脬密封,置于水罐中保存)。
右边,则是凌熠用于演示的几样简单器具:两个相同的、带盖的阔口琉璃瓶,一些提前准备好的、经过处理的腐烂水草和少量动物骨骼(模拟水底有机物),一小块从结晶船板上刮下来的、失去光泽的普通结晶体碎屑,以及一盏酒精灯,几个小瓷碟。
凌熠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儒袍,神色沉静,虽略显疲惫,但目光清澈有神。他先向众人团团一揖,然后指向那暗红色的“离六”碎片,开门见山:
“诸位,此物,便是引发赤壁‘鬼火’数十年不绝,且近年愈演愈烈之根源。凌某称其为——‘离火之精’的残片。”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目光齐刷刷落在碎片上,既有好奇,更多是惊疑不定。郡丞捻须道:“离火之精?此乃何物?莫非真是……神怪之物?”
凌熠摇头:“非也。此物虽奇,却非神非怪,乃是天地生成的一种极特殊的……‘石髓’,或可称之为‘异矿’。”他选择了这个时代更能理解的概念。“其性至阳至烈,蕴含奇异热力。但它本身并非‘燃素’(此时东西方均有类似“燃素说”的朴素观念),不能直接燃烧。”
他走到左边,指着那块结晶体船板和淤泥样本:“真正在江底缓慢‘燃烧’、产生‘磷气’(磷化氢)和‘臭气’(硫化氢)的,是这些——数十年来,沉于江底、被淤泥掩埋的战船木材、军械铁器、阵亡将士遗骸、粮草衣物等,凡是有机之物,在水底无空气(厌氧)之处,皆会缓慢腐烂变化,此乃自然之理。”
众人点头,这道理不难理解。
“然,”凌熠话锋一转,拿起一小撮腐烂水草,放入左边的琉璃瓶中,又倒入一些黑色淤泥和水,密封。“若仅是如此,其过程极其缓慢,产生的‘磷气’稀薄,零星逸出,或可形成偶现的微光,但绝无可能形成近年来如此频繁、如此浓烈的‘鬼火’景象。”
他拿起另一撮等量的水草,放入右边相同的琉璃瓶,同样加入淤泥和水,然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革囊中夹起那枚暗红色的“离六”碎片,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将其轻轻放入右边瓶中的混合物上,然后同样密封。
“诸位请看。”凌熠将两个琉璃瓶并排放在桌案上,点燃酒精灯,微微加热两个瓶底,模拟水底一定的温度。“左边之瓶,乃自然之变。右边之瓶,则加入了此‘离火之精’残片。”
起初,两瓶并无区别。但很快,令人惊异的变化出现了。
右边加入碎片的琉璃瓶内,那些腐烂水草和淤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产生大量细密的气泡!气泡涌出,在液面上方聚集。而左边的瓶子,虽然也有气泡产生,但速度缓慢得多,数量也稀少。
凌熠示意众人稍候。大约半炷香后,他示意旁边的医官上前。
医官早已备好两块用特殊药水(凌熠用几种常见草药配制,可简易检测硫化物和磷化物)浸泡过的布条。凌熠小心地同时打开两个瓶盖,迅速将布条分别置于瓶口。
只见右边瓶口的布条,几乎在瞬间就开始变色!先是由黄转褐,继而出现暗斑,并散发出一股明显的、类似臭鸡蛋的刺鼻气味!而左边瓶口的布条,变色极其缓慢,气味也淡得多。
“嘶——”众人看得分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事实胜于雄辩,同样的材料,加入那“奇石”后,产生“臭气”的速度和浓度,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