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七月末,成都。
夏日的燠热笼罩着城池,唯有丞相府书房内,因放置了冰鉴,尚存一丝清凉。窗外蝉鸣震耳,却穿不透紧闭的门窗与沉重的气氛。
凌熠风尘未洗,便奉召入府。他一身简朴的常服,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眼神清澈沉静。书房内,只有他与诸葛亮二人。
“坐。”诸葛亮指了下对面的席位,亲自提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陶壶,为凌熠斟了杯清茶。“一路辛苦。先喝口茶,慢慢说。”
“谢丞相。”凌熠双手接过,微烫的杯壁传来暖意。他定了定神,开始详细禀报此行的始末。
从抵达夏口,与陆抗初步接触,到查阅文献、走访渔村,构建初步假设;从夜间江上观测,到设计建造“潜水钟”,再到最终水下取物。他讲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有严谨的数据和观察(如鬼火出现的具体方位、频率、气味描述,水下沉积物的状态),也有对“离火之精”(碎片)特性的初步分析和实验验证。他并未隐瞒“潜水钟”的建造细节和水下取物的惊险,包括那有害气体的突然喷发。
诸葛亮静静听着,双目微合,似在养神,唯有在凌熠提及关键处时,会微微颔首,或简短问一句:“那气泡上涌点,与老船工所指沉船处,重合几何?”“琉璃窗承压,测试时可有异状?”“陆抗对‘鬼火’消散之预言,反应如何?”
凌熠一一据实回答。他注意到,丞相的脸色比数月前更加清癯苍白,偶尔以袖掩口轻咳,但那双眼睛睁开时,目光依旧如古井深潭,洞彻幽微。
约莫一个时辰,凌熠汇报完毕,自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密封完好的完整报告奏章,双手呈上。“此乃此行详录,内附数据图表及臣之分析推断,请丞相过目。”
诸葛亮接过,并未立刻拆看,而是将其轻轻置于案上。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凌熠脸上,缓缓开口:
“明枢此行,于学问,探得前所未闻之‘地火’催化之理,实证‘格物’之法可窥天地之微,功在千秋。”
他顿了顿,继续道:“于邦交,解东吴数十载之惑,安其边民,固其军心,更与陆逊之子结下善缘,增两国信谊。陆伯言(陆逊)父子,务实明理,此缘他日或有大用。”
“于实务,除赤壁一害,预言其后效,使江东有据可查,有例可循。此乃实实在在利国利民之举。”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给予了凌熠此行全方位的、极高的肯定。凌熠心中微暖,躬身道:“此皆赖丞相运筹支持,将士用命,凌熠不敢居功。”
诸葛亮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过谦。然而,他的目光转向了案上那份奏章,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划过,语气陡然转沉:
“然,明枢。”
凌熠心头一凛,抬起头。
诸葛亮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奏章的封皮,看到了其内最深处那些锋芒毕露的文字。“汝此行所获,所证,所推演,皆无懈可击。然,汝附于文末那篇‘冷析’之论……”
他抬起眼,直视凌熠,目光中既有洞察一切的锐利,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过于锋锐了。如出鞘之剑,寒光逼人,足以断金削铁,却也易……折于重围,更易伤及执剑之人。”
凌熠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