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将赤壁那场奠定三分格局的煌煌之功,”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凌熠心上,“从‘天佑大汉’、‘神机所钟’的九霄云外,请了下来。置于凡尘,以‘天时、地利、人谋、物性乃至或存之异数’细细拆解。汝言五缘耦合,缺一不可。此言……至真。”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然,朝中诸公,衮衮诸卿,非尽如陆抗之辈,能以务实之心接纳此等至真之言。彼等立身朝堂,所恃者,经义也;所依者,天命也;所论者,气数也。赤壁之功,于彼等而言,非仅一战之胜,乃天命在汉、正气所钟之象征,是维系人心、论证正统之神圣图腾。”
“汝将此图腾,从神坛请下,置于可被度量、可被分析、甚至带有‘偶然’与‘异数’的尘世泥沼之中。这在彼等看来,不啻于掘其立论之根基,毁其信仰之柱石。彼等不会与汝论‘五缘’是否合理,只会视汝为……撼动国本、亵渎神圣的异端。”
凌熠背心渗出冷汗。他并非全无预料,但由诸葛亮如此直白、如此沉重地道出,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那篇发于本心、追求真理的“余论”,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朝堂,可能引发的惊涛骇浪,远超学术争论的范畴。
他离席起身,对着诸葛亮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愧疚与决然:“是熠思虑不周,一时激于求真之念,下笔无拘,未虑及朝堂局势与丞相处境。此文……此文或可焚之,以免为丞相惹来无穷麻烦。”
“不必。”诸葛亮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也起身,走到凌熠面前,伸手扶住他的双臂,将他托起。
四目相对。凌熠看到,丞相眼中虽有疲惫忧虑,但更多的是沉静如海的智慧与一种近乎于“认命”般的坦然。
“非你之过。”诸葛亮摇头,缓缓道,“此非你一篇文章之过,乃时势使然,新旧必然之争。汝所持‘格物’之学,重实证,明物理,求效用。彼所守经义旧学,重诠释,尊古道,论心性。二者路径不同,根基各异。纵无此文,冲突亦不可避免。此文不过是将这场迟早要来的……道统之争,提前引燃罢了。”
他松开手,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战。然,战需有法,不可逞一时意气,徒授人以柄。”
凌熠肃立聆听。
“我已有所安排。”诸葛亮目光深邃,手指在案几上划出无形的轨迹,“明日,或后日,必有朝议,质询汝此文。届时,汝需谨记几点。”
“其一,高举旗帜。汝之学,根植于《大学》‘致知在格物’。探究万物之理,正是为了‘明明德’,为了‘止于至善’。此乃圣人之道,堂堂正正,非异端邪说。彼等若攻汝‘悖逆’,汝便以‘格物致知’为盾,问其可曾细读《大学》?”
“其二,紧握实证。彼等好谈虚理,汝便只论实事。将汝历年所为——汉中栈道、江东舟舰、陇西水渠、乃至此次赤壁破谜——一一列举。问彼等,此等实绩,是利国耶?害国耶?若此等事是‘动摇国本’,那终日空谈玄理、不事生产,何谓‘巩固国本’?”
“其三,也是关键,”诸葛亮凝视凌熠,“关于赤壁之论。彼等必以‘亵渎英灵、抹杀亮之功业’相攻。汝需明言,汝之析论,重点在于强调‘人谋’于纷繁复杂条件中之关键作用。‘天时地利’,乃庙算所察;‘物性基础’,乃用兵所资;‘人谋决断’,方是胜败枢纽。汝之论,非但无损于亮之功业,反更凸显当日决策之艰难与英明。可将‘或存之异数’,归于难以预料之客观变数,正如战场风向细微转变、敌军一时疏忽,此类变数历来有之,岂能因此否定主将之谋?”
他最后总结,语气斩钉截铁:“总而言之,明日朝堂,汝需谨守‘就事论事,不涉玄谈’八字。只论‘格物’之法如何破‘鬼火’之迷,只论此举如何利民生、固邦交。至于天命、道统、历史公案,一概不接,不辩,不深谈。可记下了?”
凌熠将诸葛亮的每一句话都刻入心中,只觉迷雾散尽,前路虽险,然已有明灯指引。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坚定:“熠,谨记丞相教诲!必不负所望!”
“好。”诸葛亮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欣慰之色,“你且回去,好生休息,仔细揣摩。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但,你我师徒,并肩而行便是。”
“谢丞相!”凌熠告退,步履沉稳地走出书房。
身后,诸葛亮独坐案前,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奏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与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这静谧而闷热的书房内,交织成一曲山雨欲来前的、沉郁而坚定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