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丞相府,地下密室。
青铜雁鱼灯的光芒,将不大的石室照得一片昏黄温暖,却也照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诸葛亮、凌熠、杨珩,三人围石桌而坐。桌面上摊开着杨珩带来的几卷文书,以及凌熠那份报告的副本。
诸葛亮已简略通报了午后至晚间,外界流言发酵的最新情况。凌熠面色沉静,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偶尔无意识屈伸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杨珩则一如既往地沉静,只是目光在掠过那些被添油加醋的谣言摘要时,闪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外间传言,大抵如此。”诸葛亮将一份记录着流言要点的素帛推向一边,目光看向凌熠与杨珩,“其势汹汹,其辞烈烈。明日朝议,彼等必以此发难。攻势,料想有三。”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屈下:“其一,攻你‘亵渎天道’,动摇‘天命’根本,坏朝廷教化之基。其二,攻你‘诋毁先贤,抹杀赤壁之功’,实为影射亮之功业,其心回测。其三,恐有人浑水摸鱼,将你与‘专权跋扈’、‘收买人心’等旧事重提,甚至……以史为鉴,行诛心之论。”
每说一点,凌熠的心便沉一分。这已不仅是学术争论,而是全方位的、旨在将其人格与学说彻底污名化、甚至置于死地的组合攻击。
“不过,”诸葛亮话锋一转,语气沉稳如山,“彼有长矛,我亦有坚盾。倾泓。”
杨珩应声,将面前几卷文书展开。一卷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分门别类;另一卷则是一些简单的图表和要点归纳。
“丞相,凌君。”杨珩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妾与杜衡等人,根据外界流言和可能指控,整理了应对要点与证据链。”
她指着文字卷:“此为针对各类指控的应答腹稿。如对‘亵渎天道’,可引《易》之‘仰观天文,俯察地理’、《大学》之‘格物致知’,阐明探究物理正是体察天道运行之一种,格物即是‘明天理’之始,绝非悖逆。并列举历代先贤观测天象、改良农具亦为‘格物’之例。”
“对‘诋毁赤壁之功’,”她指向图表部分,“妾将凌君报告中关于强调‘人谋关键’、‘庙算英明’的段落单独摘出,并附上凌君历年对丞相推崇备至之言论记录。可明确指出,凌君之析,正是为了凸显在复杂莫测之条件下,丞相与周都督决策之艰难与伟大,反证‘人定胜天’之精神,何来‘抹杀’?”
“至于‘收买人心’、‘勾结边将’等旧调,”杨珩顿了顿,语气转冷,“有陇西羌使为证,有陆抗将军谢函为凭,更有凌君历年所创实绩清单。可反问,若此等利国利民、结交邻邦之举是‘结党营私’,那何为‘公忠体国’?”
她最后总结:“妾以为,明日朝堂,凌君当以‘守正’与‘务实’为要。守正,则根基立于圣人之言;务实,则拳拳归于利国实绩。于虚无缥缈之‘天命’玄谈,可承认其高远,但重申‘天道远,人道迩’,为政者当先尽人事。于敏感之历史公案,可尊重其神圣,但强调‘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析其因是为后世谋。不主动辩驳,不陷入细节纠缠,只牢牢守住‘格物为明理,明理为致用’之底线。”
诸葛亮听罢,缓缓颔首,眼中露出赞许:“倾泓所虑甚周。明枢,可记下了?”
“熠铭记于心。”凌熠郑重点头,杨珩的准备,犹如给他披上了一件无形的铠甲,心中踏实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