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凌熠于丞相府述职的同一日,一股暗流已在成都的士林清议圈子中,悄然而剧烈地涌动起来。
最先是在城西的“文津阁”——几个太学博士和喜好清谈的官员常聚的茶楼雅间。有人“无意间”提起,刚从江夏回来的友人那里,听说了凌熠凌监正关于赤壁之行的“高论”。
“听说啊,那位凌监正认为,赤壁那把烧塌了曹孟德半壁江山的大火,没什么稀奇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博士压低声音,表情夸张,“不过是碰巧刮了东风,碰巧曹军把船连起来了,碰巧周瑜黄盖用了火攻,再加上……嘿,水底下可能还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帮着烧旺了点!就这么凑巧,成了!”
“荒谬!”立刻有人拍案,“赤壁之功,乃汉室再兴之兆,天命所归!岂是‘碰巧’二字可以轻辱?”
“就是!如此说来,武王伐纣,也是碰巧商军倒戈?高祖斩蛇,也是碰巧遇到大蛇睡觉?”
流言如同滴入沸油的冷水,迅速炸开,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变形、膨胀、添枝加叶。凌熠报告中冷静克制的“五缘耦合”、“或存之异数”等分析,在口耳相传中,迅速被简化为极具冲击力和煽动性的口号——
“凌熠放言:赤壁之战,无非天时地利加巧合!”
“凌监正考证:江底有‘阴物’,助周郎成其功!”
“格物之学新论:世间无天命,成败皆偶然!”
到了午后,这股风已经刮到了城东官邸区,谯周的府邸之中。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七八名谯周的门生弟子、以及几位素来与他交好、秉持古礼的官员、太学博士,济济一堂,人人脸上皆是愤慨与忧色。
“恩师!”一名中年博士须发戟张,怒不可遏,“那凌熠小儿,狂悖至此!竟敢将赤壁之功,与那等水底腐物、阴湿之气相提并论!此非仅亵渎赤壁捐躯之万千英灵,更是将武王伐纣、高祖提剑、光武中兴乃至今日汉室国运,皆置于可被其所谓‘格物’剖析、归为‘多重条件耦合’的境地!如此,则‘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何在?‘圣人以神道设教’何在?这简直……简直是在掘我华夏千古道统之根脉啊!”
另一人接口,声音发颤:“此子其心可诛!其学更毒!初以奇技淫巧惑人耳目,今则图穷匕见,竟欲以‘物理’代‘天理’,以‘实证’灭‘天道’!长此以往,世人皆不敬天地,不畏鬼神,不读诗书,不重仁义,只知追逐器用之利,计较锱铢之功。礼崩乐坏,人欲横流,国将不国!”
“何止!”又有一人阴恻恻地道,“他如此贬低赤壁之功,将丞相与周都督的庙算奇谋,置于与‘水底阴物’同等地位,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暗讽丞相之功,亦不过侥幸?此人……莫非是魏国细作,故意来乱我朝纲,毁我栋梁?”
群情激愤,唾沫横飞,仿佛凌熠及其“格物”之学,已成腐蚀国本的剧毒,必须立刻铲除。
端坐于主位,一直闭目捻须、沉默不语的谯周,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平时总是半开半阖,似在瞌睡,此刻睁开,却射出两道冰冷而锐利的光芒,瞬间压下了满室的嘈杂。
他并未立刻斥责凌熠,反而长叹一声,声音沉痛,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虑与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