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寂静，仿佛能听到殿外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响，能听到铜漏滴水那单调而沉重的“嗒、嗒”声。空气凝滞，无数道目光在凌熠、谯周、李严，以及御阶之下那不动如山的身影之间逡巡。

终于，锦墩之上，诸葛亮微微动了一下。他并未立刻起身，只是将一直轻阖的双目缓缓睁开。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甚至带着一丝病后的疲惫，然而当它扫过大殿时，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躁动不安，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抚平，瞬间消散。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后，他扶着几案，慢慢地、却极其稳定地站了起来。刘禅在御座上微微前倾身体，脸上露出关切之色。

诸葛亮先是对着御座上的刘禅，躬身一礼，声音平和：“陛下。”

“相父请讲。”刘禅连忙道。

诸葛亮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他的身形比以往更加清瘦，朝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屹立的青松。

“谯大夫，”他首先看向谯周，语气温和，听不出责备，“忧心道统，拳拳之心，亮，知之甚深。道统不立，则人心无所依归，礼义无所措置。此老成谋国之言，陛下与亮，皆当深省。”

谯周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躬身道：“丞相明鉴。”

诸葛亮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凌熠：“凌尚书。”凌熠立刻躬身听训。

“你赴赤壁，解百年之谜，安邻邦之心，其行可嘉。格物穷理，求是去伪，其志可勉。所陈实绩，桩桩件件，于国于民，多有裨益。此，陛下与亮，亦看在眼中。”

这话，首先肯定了凌熠的功劳和“格物”的出发点，定了调子。

然后，诸葛亮的声音略微抬高了一些，不再针对具体个人，而是如同在对整个殿堂，对整个天下，阐述他的道理：

“然，诸卿今日之争，在亮看来，非是黑白对错之争，实乃治国之‘道’与‘器’，孰轻孰重，如何相济之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治国平天下，犹如驾驭车马，驰骋长途。需有两轮，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一轮，名曰‘道’，明礼义，定伦常，正人心，使民知所向，使国有所本。此轮，谯大夫所忧所卫者，是也。”

“另一轮，名曰‘器’，实仓廪，足衣食，利甲兵，通有无，使民得安居，使国得强盛。此轮，凌尚书所求所为者，亦是也。”

这个比喻浅显而深刻，将抽象的“道器之争”，形象化为车之两轮。不少官员若有所思。

“无道，则器滥。人但知逐利，无有廉耻，国虽富而必乱，如秦之强，二世而亡。”诸葛亮的声音沉稳有力，“然，无器，则道虚。空谈仁义，不事生产，饥寒切身，礼义何存？国虽贫弱，道亦难行。”

他目光如炬，看向那些方才慷慨激昂抨击“奇技淫巧”的清流：“故而，道不可废，器亦不可轻。道以驭器，使器之用，合乎仁义；器以载道，使道之行，落到实处。此二者，并行不悖，相得益彰，方可致治世。”

这番话，站在了比谯周和凌熠都更高的哲学与政治层面，既承认了“道”的重要性（安抚了保守派），也肯定了“器”的必要性（支持了凌熠），更指明了二者结合的方向。这是定海神针般的一锤定音，为“格物”之学的存在，提供了最高层面的合法性与必要性论证。你们不是争论“格物”对不对吗？丞相告诉你们，这是治国必备的“一轮”！

然后，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此次争论最核心的焦点——赤壁之功，以及凌熠的论述是否构成“亵渎”与“抹杀”。

“至于赤壁旧事，”诸葛亮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追忆的感慨，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多年前那火光冲天的江面，“克敌制胜，首在人心，次在谋略，再次方在天时地利。若无将士用命，若无周都督与亮等殚精竭虑，若无黄公覆甘冒矢石……纵有东风十面，连船百里，又岂能成此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