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或审视,或敌意,或担忧,或好奇,都聚焦在那道立于殿中、身着深色官服的身影上。
凌熠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似乎带着地下密室里残存的茶香,带着丞相沉稳目光的嘱托,带着杨珩连夜整理出的条陈要点。他上前一步,再次向御座、向诸葛亮的方向,恭敬行礼,然后缓缓直起身,面向谯周、李严,以及满朝文武。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激动,只是用清晰而平和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清:
“谯公适才所言‘道’、‘本’,振聋发聩,熠,深以为然。”
此言一出,不仅谯周等人愣住,连不少中立官员也露出讶色。这是……要认罪?
凌熠话锋随即一转,目光澄澈,望向御阶:“然,《礼记·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朱子亦注曰:‘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
他顿了顿,让经典之言在殿中回荡片刻,才继续道:“熠,才疏学浅,然自幼蒙师长教诲,亦知‘格物致知’乃圣人为学、为政之始基。熠所为‘格物’,所求者,正是循圣人之教,格万物之理,以求其‘知’。明鬼火之实,乃磷化之气,非妖非鬼,此‘格’水火之性也;破乡野虚妄之谈,使沿江百姓不复惊恐,此‘致’民智开启之‘知’也。使邻邦释疑,固我盟好,此‘致’邦国和睦之‘知’也。谯公,敢问此‘格物致知’,可合乎圣人之道?可当得起‘卫道’二字?”
他没有直接辩驳“亵渎天道”,而是从儒家经典内部,为“格物”正名,将其纳入“圣人之道”的范畴。你不是要卫道吗?我所行正是圣人之道的起点!这一下,将辩论的基点,从“是否悖逆”,悄然转向了“如何理解圣人之道”。
谯周眉头紧皱,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引用经典,一时难以找到破绽。
凌熠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转向第二个指控。他不再引经据典,而是开始陈述事实,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博士言臣‘动摇国本’,其罪大焉。臣惶恐,试以臣历年所为,请诸公评判。”
“臣入仕以来,首赴汉中,与将士同甘共苦,依山就势,改良栈道之法。不敢言功,然栈道成后,军粮转运,较旧法省时三成,损耗减半。此为一。”
“后于江东,观吴人舟舰,略有心得,归而献‘轮桨’、‘水密隔舱’之图。工部言,新式战船航速、稳性皆有增益。此为二。”
“赴陇西,察羌地水文,开渠引洮,以工代赈。去岁冬,羌地少冻馁,边患稍息。安羌校尉徐质将军,可有奏报?”他目光转向武将班列中一名将领,那将领微微颔首。凌熠继续,“陇西硝石矿,臣略作提点,今岁所产,可供军械及制冰之用,所费仅为往年三成。此为三、四。”
“此番奉旨赴赤壁,解鬼火之谜,安江东边民之心,陆抗将军有谢函呈递陛下与丞相,言两国之信,因此益坚。此为五。”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晰明白,皆是可查可验的实绩。没有虚言,没有夸饰,只有冰冷而坚实的数据与事实。
“至于灵台正名,使天象复归常理,百姓不复惑于灾异;以硝石制冰,虽为微末小技,然盛夏之际,可惠及伤兵、老弱,解其暑热之苦……”凌熠的声音略微提高,目光扫过那些面带不屑或沉思的官员,“诸公!若此等节省国用、强兵富民、安定边疆、和睦邻邦、开启民智、惠及黎庶之事,在周博士、在谯公、在诸位眼中,是谓‘动摇国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地问道:“则臣愚钝,敢问诸公,何谓‘巩固国本’?莫非是坐于明堂,高谈‘天命’、‘道统’,而于栈道倾颓视而不见,于战船老旧听之任之,于边民困苦漠不关心,于盟友疑虑置之不理,方是‘巩固国本’之道乎?!”
最后一句,他没有用激烈的语气,却如同重锤,敲在不少官员的心上。一些务实派的官员,如费祎、董允,微微颔首。而那些纯粹的清流,则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凌熠列举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利国利民,无可指摘。用“动摇国本”的大帽子去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