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之不存,器将焉附?凌子明,老夫……等着看。”
几乎同一时间,成都另一隅,杨珩的秘密学堂内,也是灯火通明,气氛却迥然不同。
杜衡等几名最核心的学子,正围着杨珩,激动地复述着从各自渠道听来的朝会细节。他们对凌熠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列举实绩、巧妙辩护的表现钦佩不已,对丞相高屋建瓴的裁决更是感到振奋。
“先生,您没看见,谯大夫那些人,最后脸都青了!”一个年轻学子兴奋道,“凌师那番‘格物致知正是卫道’的言论,真乃神来之笔!”
“还有丞相所言‘车之两轮’,真是至理名言!道与器,本就该相辅相成!”另一人附和。
杨珩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等学子们稍微平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澈而冷静:“此番朝议,凌师得以正名,‘格物监’得以稳固,确是好事。然……”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热情的脸:“尔等可知,谯公之言,就全然无理么?”
学子们一愣。
“谯公忧心士人只重器用,不修德行,以致礼崩乐坏,人心不古。此虑,并非杞人忧天。”杨珩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学问如同利器,可用之以开山筑路,治病救人;亦可用之以争强斗狠,谋财害命。‘格物’所求之理,本身无善无恶,然用之者有心。若人人只知钻研奇技,计算得失,而忘却忠孝仁义,忘却天地敬畏,那这世间,与冰冷铁石铸就之械何异?”
她停顿一下,让学子们消化这番话:“故而,凌师所求,是‘理’;谯公所守,是‘德’。理可明事,德可正人。二者本非水火,实可相辅相成。丞相言‘道器相济’,亦是此意。尔等既入此门,学此‘格物’之术,当时时自问:所学为何?”
她目光澄澈,带着师长特有的期许与审视:“为炫耀聪明乎?为博取名利乎?为与人争胜乎?非也。当为明万物之理,解生民之困,求至善之用。此方是‘格物致知’之本心,亦是凌师与我等创立此学之初心。切莫因一朝之胜,便沾沾自喜,甚而轻慢了圣贤经籍,鄙薄了持守道义之人。若如此,便是入了歧途,辜负了凌师,也辜负了丞相今日回护之意。”
一席话,如清泉浇在发热的头脑上,让兴奋的学子们渐渐冷静下来,陷入沉思。
是啊,学问之争,最忌门户之见,最忌非此即彼。经学重德,格物重理,本可并行不悖。
“学生受教。”杜衡率先躬身,心悦诚服。其他学子也纷纷收敛神色,郑重应诺。
杨珩微微颔首,这才转入正题,声音压低了些:“杜衡,你今日从令尊处,可有所闻?”
杜衡的父亲在尚书台为吏,消息灵通。他忙道:“回先生,家父言,散朝后,确有几位平日与谯公并非密切往来的官员,私下前往谯府慰问。其中,有太常丞刘寔、光禄大夫秦宓之侄秦谧等。家父还听闻,谯公已吩咐门下,开始系统整理、注释《春秋》与《洪范》中涉及灾异、天象的篇章,似有深意。”
杨珩眼中光芒微闪。果然如此。
谯周并未放弃,只是将战场从朝堂转移到了更深远的思想领域,从即时攻讦转向了长期的学术准备。
而那几个私下表示同情的中立官员,也值得留意。
思想领域的斗争,远未结束,战线反而更加明晰,也更加深入骨髓了。
“知道了。”杨珩淡淡道,将这条情报默默记在心中。
表面的风波似乎已经平息,但水面之下的暗流,正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转向更深处,积蓄着力量。
她需要将这些信息,尽快告知凌熠,还有……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