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年,十月。
朝议风波过后,获得了正式名分与更多资源的“格物监”,如同被注入了活水的池塘,迅速变得生机勃勃。
原本略显局促的衙署进行了扩建,毗邻的几间旧官廨被划拨过来,打通了墙壁,显得开阔了许多。
院子里,新移植的树木还未完全舒展枝叶,但往来穿梭的官吏、抱着卷帙或器具匆匆走过的学子,已给这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气息。
凌熠站在修缮一新的正堂中,看着墙上刚刚悬挂起来的、由他亲自草拟、诸葛亮最终审定的《格物监事程条例》。
条例用端正的隶书写就,贴于木牌之上,内容详尽,从研习方向、项目立项、物料申领、实验记录、成果校验到考评奖掖,一一列明。
“……凡有立论,需有实据。或观测,或实验,数据务求详实,过程务求可复……”凌熠指着其中一条,对聚集在堂下的新旧属吏、遴选的学子们讲解着,“……同僚之间,可相互质疑问难,以理服人,不得以势压人,以年齿论高下。凡有创见发明,需经至少三人独立校验,记录在案,方可初步采信……”
这些都是他将后世科研精神与当下实际结合的产物,强调实证、可重复、同行评议(尽管范围限于格物监内部),力求建立一个相对严谨、高效的探索与验证体系。
除了这些原则,凌熠也宣布了首批重点推进的项目:与司农寺合作,在成都近郊择地设立“农器试制场”,系统测试和改进各类犁、耙、水车等农具;与工部、兵部协调,尝试对弩机、箭镞、铠甲等军械部件进行“标准化”研究,以期提高生产效率和维护便利;同时,组织人员开始有系统地整理、测绘益州及与魏、吴接壤部分区域的山川地理、水文道路资料,绘制更精确的图册。
一系列务实且目标明确的项目公布,让在场那些真正有志于实学的人精神振奋,摩拳擦掌。
人群散去后,凌熠回到后堂专门辟出的“档房”。这里存放着格物监的核心文书、实验记录以及……人员档案。杨珩已在此等候多时,面前摊开着几卷新近调入人员的名册和简要履历。
“如何?”凌熠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朝议之后,杨珩除了继续主持秘密学堂,也开始以“顾问”的非正式身份,协助凌熠处理格物监的一些内部事务,尤其是人员甄别。
杨珩没有立刻回答,纤细的手指在一行行墨字上缓缓划过,柳眉微蹙。阳光从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更显专注。
“这几人,”她点了点名册上的几个名字,“履历看似清白,皆出自州郡举荐或考功中第,于算学、营造、百工等确有专长或兴趣。然……”
她抬起头,看向凌熠,目光清澈而敏锐:“此人,王弼,自称颍川寒门,然妾观其言行举止,用度习惯,不似寻常寒门。且其舅父之连襟,现任江州督邮,与李都督(李严)府中一主簿有同乡之谊。”
她又指向另一人:“李平,自称醉心机巧,然其入格物监前,曾三次投帖求见谯周,虽未得深谈,但其对经学之熟悉,远胜其对百工之论。且,有学子见其私下与太学博士周胤之仆役有过接触。”
杨珩一连点出四五人,虽无确凿把柄,但皆在出身、交游、过往言行中,存在某些难以解释的疑点,或与谯周、李严等派系有着千丝万缕、若隐若现的联系。
“丞相裁决之后,格物监已成明处靶子。”杨珩放下名册,声音平静无波,“有人想进来学些真本事,亦有人……只是想看看我们在做什么,或者,让我们做不成什么。”
凌熠默默听着,神色凝重。他并非不懂权谋,只是以往更多专注于具体事务,杨珩的细致分析,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平静水面下的暗礁。
“倾泓以为,当如何处置?”他问。
“不宜打草惊蛇,亦不可授人以柄。”杨珩早已思虑周全,“此几人,既有专长,不妨用之。然,需置于框架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