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一年,深秋。成都皇宫,德阳殿。
今日并非大朝,但气氛之肃穆,尤胜往常。
御座之上,年轻的天子刘禅正襟危坐,略显稚嫩的脸上带着惯有的、对相父的恭敬与依赖。
丹陛之下,丞相诸葛亮身着绛紫朝服,头戴七梁进贤冠,手持玉圭,立于文官班首。虽面有倦色,身形比往日更见清减,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深邃,顾盼之间,自有慑人威仪。
凌熠作为“格物监”主官,特许立于九卿之后,位置颇为醒目。
他能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有关切,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知道,今日之会,虽名为商讨“劝农兴学、实政安民”诸策,但真正的焦点,或许就在自己身上,在那场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未止的“道器”之争上。
果然,在几项常规议题议毕后,太常谯周出列了。
这位宿儒今日穿戴得格外庄重,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引经据典,从《礼记·大学》的“德者本也,财者末也”说起,大谈为政之道,首在修德明礼,教化人心。继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
“然则,近闻朝野有风,重奇技,炫巧工,以器用之末,凌德行之本。匠作之事,固不可废,然若本末倒置,使民知利而不知义,务巧而忘朴,长此以往,人心不古,礼崩乐坏,岂非舍本逐末,动摇国本乎?臣每思之,忧心如捣。还望陛下、丞相明鉴,崇本抑末,使天下知所向背。”
一番话,依旧是老调重弹,但站在道德高地上,引经据典,冠冕堂皇。不少持重老臣闻言,微微颔首,显然认同其“重德轻利”的核心观点。
谯周话音刚落,李严亦出列,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谯大夫所言,乃老成谋国之道。然,国事艰难,北伐在即,军械粮秣,皆为实务。严非迂腐之辈,深知利器之要。然,器用之研,亦当有所节制,分其缓急。若一味求新求奇,靡费国帑于一时难见之功,恐非善政。且权宜之职,若权柄过盛,非朝廷之福,亦非人臣之幸也。”
他没有直接点凌熠之名,但“靡费国帑”、“权柄过盛”的指向,结合其度支尚书身份,分量比谯周的空泛指责更重。不少官员的目光,悄悄在凌熠和诸葛亮之间逡巡。
蒋琬、费祎眉头微蹙,但并未立刻出言。他们想看看凌熠如何应对,更想看看丞相的态度。
一时间,殿中气氛微凝。刘禅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看向诸葛亮。
凌熠心中平静。类似的攻讦,他早已料到。他正欲出列陈词,却见前方的诸葛亮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凌熠会意,垂手肃立。
只见诸葛亮缓缓转过身,面向谯周与李严,神色平和,并无怒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探讨学问般的从容。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
“谯大夫引《大学》,言‘德本财末’,诚为至理。然,《周礼·考工记》有云:‘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工之事,乃圣人制器尚象,以利天下也。敢问谯大夫,昔周公制礼作乐,孔子赞曰‘郁郁乎文哉’。礼之玉帛钟鼓,乐之钟磬琴瑟,非‘器’乎?若无此等礼乐之器,周公之德、孔子之道,何以载之?何以彰之?何以化民成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臣,继续道,声音渐转清朗:
“故,依亮之见,道与器,非截然对立,实乃体用相生,本末相济。无道之器,是为凶器,徒增祸乱,如暴秦苛法,强兵利甲而失民心,终至速亡。然,无器之道,是为空谈,犹如无舟欲渡江河,无犁欲垦荒地,纵有仁心妙理,亦难施于实用,泽被苍生。”
他上前一步,语气中带上了沉痛的历史感:“我汉室之衰,乃至桓、灵以来,天下崩析,其弊何在?非独因奸佞当道,亦因士大夫清谈道德而不知农桑稼穑,将帅空言忠义而不修甲兵阵战。坐而论道者众,起而行之者寡;务虚名者得利,做实绩者见弃。此正‘道’、‘器’割裂,本末失衡之祸也!”
此言一出,如暮鼓晨钟,震得殿中不少人神色凛然。诸葛亮以史为鉴,将“道器割裂”直接与汉室衰亡挂钩,其立意之高,视野之广,顿时将谯周局限于个人修养的“德本财末”论比了下去。
不待谯周反驳,诸葛亮面向御座,拱手朗声道:“陛下,今汉室倾危,偏安一隅,强敌环伺。欲图中兴,非仅靠德行教化可成,亦需富国强兵之实。‘格物致知’,明事物之理,制利民之器,此正合《大学》‘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之本意。凌熠所领‘格物监’,自设立以来,修栈道以利交通,强军械以壮行伍,察地火以安民心,验水文以定边衅,桩桩件件,皆有实绩惠民利国,此非‘道’寓于‘器’、‘器’以载‘道’之明证乎?”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谯周、李严,以及殿中诸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故,为匡正时弊,以实学兴邦,臣亮,恳请陛下明诏天下——”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丞相的决断。
诸葛亮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擢升将作大匠、领‘格物监’事、尚书凌熠,为‘将作大匠’,开府仪同三司,总领工巧、格物、百工诸事,其议同九卿!自即日起,‘格物致知,实学兴邦’,定为国策!天下有司,当以此为念,重实学,奖发明,凡有益于国计民生之巧思实技,当予褒扬擢用,不得以‘奇技淫巧’轻鄙阻挠!钦此!”
“开府仪同三司”!这意味着凌熠正式跻身最高决策圈层,拥有了独立开府、自辟僚属的重大权力,其地位与影响力,已非寻常九卿可比!“定为国策”!这意味着“格物”之学,不再仅仅是凌熠个人的研究或一个部门的尝试,而是被提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获得了法理上的最高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