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清澈如水。
丞相府定鼎朝议的波澜似乎尚未完全平息，凌熠府邸观星台上的风，却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然而，此刻凌熠的心中，却并无多少擢升高位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与丞相那番“身后事”嘱托一同压下的重担。
他裹着厚氅，凭栏而立，仰望苍穹。星空浩瀚，银河如练，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际静静悬垂，勺柄指向西方，已是斗转星移的季节。
这亘古不变的星辰，见证了多少人间的兴衰，又将默然注视多少命运的轨迹驶向既定的终点？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熟悉而轻柔。
杨珩悄然来到他身边，手中捧着一个小小的暖炉，递到他手中，自己亦披着斗篷，静静陪他一同仰望。
“丞相私下之言，妾已听君转述。”杨珩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进军五丈原……身后之事……丞相，是在交代，亦是在告别。”
凌熠握住温热的暖炉，寒意却仿佛从骨髓里渗出。
他低声道：“是。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决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太重了。”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倾泓，我有时觉得，自己就像这星空下的蝼蚁，明知洪流将至，却妄想以纤弱之躯，去改变星辰的轨迹，去阻挡那看似不可逆转的命运。是否……太过狂妄，太过不自量力？”
杨珩没有立刻回答。她也仰望着星空，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勺状的北斗七星上。星光落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点点清辉。
许久，她轻轻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凌君，你观此北斗，是观其神话，还是观其运行之法？”
凌熠一怔，转头看她。月光下，杨珩的侧脸沉静而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思索神情。
“神话？”凌熠下意识重复。
“嗯。”杨珩依旧望着北斗，娓娓道来，“《史记·天官书》有载：‘北斗七星，所谓“璇、玑、玉衡以齐七政”。’古人以其辨方位，定季节，更有传说，其乃天帝之车，运于中央，临制四方。至于七星续命之说，亦是附会其星力，沟通天地，逆天改命。”
她收回目光，看向凌熠，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君乃格物之人。在君眼中，这北斗，是否仅为七颗按特定轨道运行的巨大火球？其‘齐七政’、‘定四时’之力，是否源于其与大地相对位置变化所致的光热引力之变？那所谓‘星力’、‘命理’，是否可理解为某种……你我尚未全然了悟的、星辰与生灵之间，基于更精微层面的能量交互与影响？”
这番话，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凌熠心中盘踞多日的混沌与无力感！他猛地抓住杨珩的手臂，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倾泓！你是说……将‘禳星术’，视为一种……技术？！”
杨珩被他抓得微微吃痛，却毫不在意，反而用力点头，语气因兴奋而加快：“妾不懂玄学，但妾懂织锦。一幅锦绣，需有经线、纬线，需有图案、色彩，更需有提花之规律，方能成纹。若将人之‘命’，视为一幅正在织就、或已然破损的锦，那‘禳星’仪式，是否便是试图从外界引入新的、更强的‘丝线’（能量），并依照某种特定的‘提花规律’（星图阵法），去修补、加固，甚至重织这幅‘命锦’？”
“能量！场！共振！调谐！”凌熠松开手，激动地在观星台上来回踱步，暖炉被随手放在石栏上，“没错！如果我们将人的生命，不仅仅看作血肉之躯的新陈代谢，而是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动态平衡的‘生物能量场’系统！这个系统有其固有的频率、强度和结构。疾病、衰老、重伤，都可视为这个‘场’的紊乱、衰减或结构破损！”
他越说越快，思路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而‘禳星’仪式，或许就是一种极为古老、也极为大胆的技术尝试！它试图以特定方位（对应北斗七星空间坐标）布置的、具有特殊属性（可能是燃料、材质、甚至祈祷者意念加持）的灯火作为‘能量节点’或‘谐振器’，以特定的仪式步骤（包括咒文、步罡、手诀等）作为‘引导程序’或‘调谐指令’，汇聚、引导、转化某种外界的、或许与星辰运行相关的‘背景能量场’（古人所谓的星力、天地灵气），将其同频注入、或与主仪者那濒临崩溃的‘生命能量场’发生共振，试图稳定它、加强它，甚至修复其破损的结构，从而……延缓甚至逆转‘生命场’崩溃的过程，达到‘续命’的效果！”
杨珩的眼睛也亮得惊人，她飞快地理解着凌熠口中那些陌生的词汇（能量场、频率、谐振、调谐），并迅速将其转化为自己能够理解的图景：“所以，关键并非星辰本身的神力，而是其运行所代表的、精确的时空坐标，以及与之可能耦合的某种能量涨落规律？灯火是媒介，仪式是引导方法，而参与者的虔诚意念……或许就是启动、或加强这种能量汇聚与调谐过程的‘催化剂’或‘定向聚焦装置’？”
“对！很有可能！”凌熠激动得几乎要颤抖，多日来的压抑、迷茫、绝望，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和转化的出口，哪怕这个出口目前还只是一个粗糙的猜想，但至少，它指向了一个可以用逻辑、用模型、用变量去分析、去推演的方向！不再是完全的神秘主义和不可知论！
“纸笔！不，帛布！炭笔！”凌熠冲下观星台，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杨珩紧随其后，迅速为他铺开一张较大的素色帛布，磨好浓墨，又将平时用于演算、易于修改的炭笔递到他手中。
凌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执起炭笔，在帛布中央重重写下“禳星术能量干预假说初探”几个字。然后，他开始飞快地勾勒、书写：
首先是一个大圆圈，代表“目标生命体（主仪者）及其濒危的生物能量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