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春，二月初。

冬季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成都平原的晨风依旧料峭，但空气中已隐约浮动着泥土解冻的腥气与草木萌发的清新。

只是今日，这清新的空气，被另一种更加浓烈、更加肃杀的气息所浸透——那是铁与血的气息，是十万大军沉默集结时，铠甲摩擦、马蹄轻顿、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所汇聚成的、令人心悸的无声洪流。

成都北郊，辽阔的校场已被黑压压的人马所覆盖。

阳光穿透薄雾，照射在如林的戈矛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各色军旗按照严格的营伍编制肃然矗立，赤色的“汉”字大纛在中央高高飘扬，旗下，是一列列沉默如铁的方阵。

士卒们披甲执锐，面容被头盔的阴影遮挡大半，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望向点将台方向时，那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眼睛——有对战争的凝重，有对家园的眷恋，更有对台上那个人的、近乎信仰的忠诚。

点将台高耸。台上，丞相诸葛亮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愈发清瘦。

他未着惯常的宽袍大袖，而是一身绛紫色戎装，外罩玄色大氅，头戴武弁大冠，腰佩长剑。他面庞清癯，肤色是一种长期缺乏日照的苍白，在初春的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深邃，平静地扫视着台下这由他一手打造、承载着季汉最后国运的钢铁雄师。

没有慷慨激昂的呐喊，没有声嘶力竭的鼓动。诸葛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棵历经风霜却依旧挺拔的孤松。

然后，他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拟好的表文。清朗而沉稳的声音，透过特意安排的传令兵，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士卒的耳边：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是那篇流传千古的《出师表》。

只是此刻，由他本人在此情此景下亲自宣读，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毕生的心血与重量。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有平实到近乎质朴的叙述，陈述着国家的危难，先帝的托付，群臣的忠勤，以及北伐中原、还于旧都的决绝信念。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当最后一句落下，全场一片死寂。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有更深的沉默，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悲壮与决绝的沉默。

十万双眼睛，凝视着台上那道清瘦却如定海神针般的身影。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丞相的身体，丞相的精力，已如风中之烛。

诸葛亮放下表文，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亮，受先帝托孤之重，夙夜忧叹，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六出祁山，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今再度兴师，兵出斜谷，目标关中。此行，成败利钝，非可逆睹。然，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惟有一路向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诸君！可愿随亮，再向北，讨国贼，复汉室，还于旧都？！”

“愿随丞相！讨国贼！复汉室！还于旧都！！！”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终于冲破沉默，如雷霆般炸响，震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无数兵刃高高举起，在阳光下汇成一片寒光的森林。压抑的情感，化为最简洁、最炽烈的战吼。

凌熠身着崭新的“将作大匠”官服，立于中军文官队列的前列。

他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呐喊，看着台上诸葛亮那在呐喊声中微微挺直、却更显单薄的背影，眼眶阵阵发热。他回望南方，成都的城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有他未竟的研究，有他刚刚起步的“格物”大业，更有他此生最深的牵绊。

他知道，此去，便是向着那命定的五丈原，向着那已知的、悲壮的终点，无可回避地行进。历史的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贴身放着那卷《禳星假说初探》，以及那枚已聚集了六块碎片虚影、此刻正微微散发着不同寻常温热的怀表。冰凉的表壳下，仿佛有心跳般的搏动，与远处点将台上那个人的命运，隐隐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