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魏军中军大帐,十月初七,辰时
司马懿放下手中的粥碗。碗中是粟米与干肉熬煮的晨粥,他吃了不到半碗,便觉胃中滞涩,推至一旁。
帐中炭火充足,但他仍觉得有寒意自骨髓中渗出。是年纪,也是这渭北的深秋。他裹了裹身上的裘衣,目光落在案前摊开的几卷简牍上。
“父亲。”司马师掀帐而入,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他身后跟着司马昭,两人皆甲胄在身,显然是刚巡营归来。
“坐。”司马懿指了指下首的席位,待两人坐下,缓缓道,“蜀营近日,可有异动?”
司马昭抢先道:“回父帅,蜀军依旧深沟高垒,龟缩不出。巡哨交锋,小有胜负,无关大局。诸葛亮看来是铁了心要耗下去。”
司马师却道:“表面如此。然细作回报,蜀营内部,近日有些……不寻常的动静。”
“哦?”司马懿抬起眼。
“一是物资。”司马师取出一卷细绢,上面是密麻麻的记录,“蜀军后勤车队,近来运抵前线的,除常规粮秣、箭矢、柴草外,多了数样非常用之物:硝石、硫磺、各类矿石曾青、石胆、丹砂等,数量不小。还有大量灯油、特制灯盏、上等丝帛,尤其是几种颜色罕见的丝线。”
“硝石硫磺,可制火药,然蜀军似无大规模火器。”司马昭皱眉道,“矿石丝帛,更与战事无关。莫非是诸葛亮病重,已开始筹备……后事?”
司马懿不置可否,手指在案上轻叩:“还有何异常?”
“二是营区。”司马师继续道,“蜀军大营东南角,有一片区域被单独隔出,守备森严,昼夜不辍。夜间常可见帐中有异样光芒,非寻常灯烛,时而青白,时而泛蓝。偶有奇怪声响,似金属摩擦,又似水流激荡。细作远远观察,见有人搬运形状奇特的铜器、玻璃器皿进出。”
“三是哨探。”司马师压低声音,“我军前日擒获一名蜀军斥候,从其身上搜出一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皮套,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根黄铜制成的圆筒,两头镶嵌着透明水晶,筒身有可旋动的机关。
司马懿接过,举到眼前,透过一端水晶向外望去。帐中景物骤然拉近、放大,纹理清晰可见。他缓缓移动铜筒,试了试调焦的旋钮,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此物可望远,百步外,人面可辨。”司马师道,“那斥候言,此物名‘千里镜’,乃营中凌祭酒所制,配发精锐斥候与哨位。”
“凌熠……”司马懿放下千里镜,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近月来在他情报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父亲,此等奇技淫巧,不过小道。”司马昭不以为然,“一两件新奇器物,改变不了大局。蜀军缺粮,士气日衰,诸葛亮病体难支,此乃根本。何须在意这些微末伎俩?”
司马师却摇头:“二弟,不可小觑。你可知,正因诸葛亮事必躬亲、食少事烦,精力日竭,蜀军早该显出颓势。可这月余来,你看蜀军营垒,可有一丝松动?你看其巡逻哨探,可有一分懈怠?其后勤调度,可有一次紊乱?”
他转向司马懿:“父亲,诸葛亮是人,非神。他精力有限,以往事事亲为,方能维持大军如臂使指。如今他病重至此,按理早该顾此失彼。可事实上,蜀军运转如常。此中缘由,儿以为,正是那凌熠之功!”
司马懿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儿查过此人过往。”司马师显然做了充分准备,“建兴五年,此人突兀现于成都,以‘格物’之学得诸葛亮赏识。此后,定军山地动,他以妙法固山;南中朵思借‘雷神’为乱,他破其术、诛其首;江东赤壁‘鬼火’扰民,他潜渊取物,平息事端。凡此种种,皆非空谈,而是实实在在解决了诸葛亮无暇分身的棘手难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人最大能耐,在于‘务实事’。他能治水、能察地、能观天、能制器、能理物。有他在,许多原本需诸葛亮劳心劳力的琐务、难事,可得迅速解决。诸葛亮便可腾出所剩无几的精力,专注于最核心的军机战略。此人,就像是……就像是诸葛亮多出来的一双手、一个脑!”
司马昭反驳:“即便如此,他一人又能做多少?蜀军缺粮,他能变出粮食?我军势大,他能撒豆成兵?”
“他或许不能变粮,但他能让有限的粮食存储更久、运输损耗更小。”司马师显然深思过,“他或许不能撒豆成兵,但他能让蜀军的箭射得更准、甲更坚、城更固、情报更灵。父亲,您看这‘千里镜’,我军哨探需冒险抵近方能窥敌,蜀军却可在百步外清晰观望。此消彼长,便是优势积累。”
帐中安静下来。炭火噼啪,远处传来军营操练的号子声。
司马懿缓缓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雍凉地图前。他目光落在五丈原的位置,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