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用兵,向来以正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治军严谨,法度森然,营垒布置几无破绽。此其‘正’。然此人(凌熠)所行,皆是‘奇’。奇在格物,奇在巧技,奇在常理之外。”
他转过身,看向两个儿子:“用正者,如持重剑,势大力沉,然变化少,易被看破。用奇者,如执短匕,诡异难测,常可一击要害。诸葛亮以正为体,以此人之奇为用,补其精力不济之短。此人,便是蜀军如今仍能与我相持的……关键支点之一。”
这个评价,极高。
司马昭神色凛然,终于收起了轻视。司马师则道:“父亲明鉴。那依父亲之见,对此人,当如何?”
司马懿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再次轻叩案面。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此人,需‘破’。”他缓缓吐出几个字。
“破?”司马师与司马昭对视一眼。
“破其功,破其名,破其与诸葛亮之信任,破其对蜀军之助益。”司马懿眼中寒光微现,“诸葛亮如树,此人如根须之一。断其根须,树虽不即倒,亦将萎靡。”
“如何破?”司马昭问。
“上策,使其为蜀军所疑,为诸葛亮所忌,自毁根基。”司马懿道,“可散播流言,言其有异术,非常人,所图非小。可收买蜀中朝臣,上表弹劾,言其以奇技淫巧蛊惑丞相,耗费国孥。可伪造证据,暗示其与北边(魏国)有染。”
“中策,诱其出错,坏其大事。”司马懿继续道,“他既负责格物、工巧,必常做试验、制器物。我可遣细作,于其试验中暗中破坏,令其失败,或引发事故,伤及人命。一次不成,便两次。屡屡出错,诸葛亮纵不疑,蜀军将士亦会怨。”
“下策……”司马懿顿了顿,声音更冷,“寻机剪除。战场混乱,细作潜入,一矢,一毒,一火,皆可要其性命。然此策风险最大,易打草惊蛇,反令诸葛亮更加警惕,且此人必有防备。”
司马师思索道:“上策需时,且诸葛亮对其信任极深,恐非轻易可离间。中策可行,但需内应。下策……确为最后手段。”
“便从三策并行。”司马懿决断道,“昭儿,你负责流言与朝中渠道,重金收买蜀中与谯周一派有旧的官吏、士人,令其鼓噪。师儿,你负责细作与破坏,挑选精明死士,设法混入蜀营杂役、工匠之中,接近凌熠所在工区,见机行事。”
“诺!”两人肃然应命。
“记住,”司马懿最后叮嘱,目光如鹰,“对此人,不可再有丝毫轻视。他或许不通军阵,不晓权谋,但他能补诸葛亮之不足,便是大患。破掉他,便是削去诸葛亮一臂。此役,亦是国战。”
司马师、司马昭凛然受教,退出帐外。
帐中恢复安静。司马懿重新拿起那枚“千里镜”,举到眼前,透过帐门缝隙,望向南岸。
雾气朦胧,对岸蜀军营垒只见轮廓,但那片被特别隔出的区域,隐约有旗帜飘动。
他将铜筒缓缓转向东南方向,那是凌熠“格物工区”的大致位置。
“凌熠……”司马懿低声念道,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老夫看看,你这‘奇’,到底能‘奇’到何时。”
他放下千里镜,从案下暗格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开始书写。
不是军令,而是给洛阳的密奏。他要将凌熠此人,及其可能带来的变数,详细禀报陛下与朝廷,提请各方注意,并建议在更大范围内搜集此人情报,研究应对之策。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迹瘦硬,力透简背。
渭水在营外滔滔北去,对岸蜀营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而在水面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