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蜀军中军大帐,十月廿五,辰时
论功的簿册摊在案上,墨迹新干。
帐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滞涩。昨夜庆功的酒气早已散尽,此刻阳光自帐帘缝隙透入,照亮浮尘,也照亮诸将脸上未尽的神色。
魏延按剑立于左侧首位,身形笔直如松。姜维立在诸葛亮案右下首,面色平静。吴懿、高翔、王平、张嶷等将领分列两侧。凌熠依旧在偏案记录,笔尖悬停。
“野狐岭一战,烧毁魏军粮草数百车,毙伤敌二百余,我部轻伤十七人,无人阵亡。”杨仪的副手、长史费祎手捧简牍,声音清朗地宣读着战果,“此战之功,首在……”
“自然首在奇袭破敌!”魏延洪声打断,目光如电扫过帐中,“某率两千锐卒,深入敌后四十里,破其粮营,焚其辎重。魏军震动,司马老儿此刻怕是在营中跳脚!这头功,当无疑义!”
帐中静了一瞬。
费祎轻咳一声,继续道:“魏将军奇袭建功,自是大功。然姜将军率部伴攻老君滩,吸引魏军主力注意,牵制其兵力,为奇袭创造时机,亦是关键。且姜将军所部,于薄雾中全师而退,阵型不乱,未损一兵一卒,此亦为将之能。”
魏延浓眉一挑:“费长史此言差矣!伴攻诱敌,乃寻常战法,但凡为将,谁人不会?况老君滩斩获几何?不过隔河对射,耗了些箭矢!岂能与某深入虎穴、焚粮破敌之功相提并论?”
姜维眉头微皱,开口道:“魏将军,维受命伴攻,本意便在‘伴’字,不在斩获。能吸引司马懿注意,令其无暇他顾,便是功成。此乃丞相全局调度之功,维不敢居功,然各部依令而行,各尽其职,方有野狐岭之捷。岂可独以斩获论英雄?”
“伯约此话,某却不爱听!”魏延声音愈发洪亮,“为将者,自当陷阵杀敌,斩将夺旗!若都如你这般,伴攻一番,雾中一退,便算功劳,那这军中人人皆可称‘将’了!”
这话已带锋芒。吴懿、高翔等将神色微动。王平轻咳一声,似欲劝解。
费祎忙道:“二位将军皆有大功。丞相……”
“某还没说完!”魏延大手一挥,目光忽然转向偏案的凌熠,又扫过帐中诸将,“某倒是想问问,昨夜之胜,首功当在奇袭焚粮,次功在伴攻牵制,这第三功……该在何处?”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几分:“莫非该在那‘观天测地’,言何时有雾、何地可渡的……‘格物’之学上?”
帐中空气骤然一凝。
所有目光,有意无意,皆瞥向凌熠。
凌熠笔尖微微一颤,一滴墨落在简上,晕开。他缓缓放下笔,抬眼,迎向魏延的目光,平静道:“魏将军,熠只是据实观测,提供天时地利之情报。用与不用,如何用,皆是丞相与诸位将军决断。此战之功,自当归于用命将士与运筹统帅。熠不敢言功。”
“你倒谦逊!”魏延嘿然一声,却转头看向帐中其他将领,“诸位可听见了?凌祭酒不敢言功。可某却听闻,昨日军议,若无那‘午后有雾’、‘酉时可渡’的言语,丞相的方略,怕是要另做打算!这算不算……以言干兵?”
“魏将军!”姜维脸色沉下,“凌祭酒观测天时,乃是分内。为将者,知天时、察地利,自古皆然。太公望观星,淮阴侯测水,何尝不是‘以言干兵’?凌祭酒不过以新法行之,所为何来?不过为增加胜算,减少儿郎伤亡!将军何必如此苛责?”
“新法?”魏延身旁,一名络腮胡的副将忽然嘟囔出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这新法若是灵验,自然好。可若是哪天不灵了呢?莫非日后打仗,都要等那‘格物监’观星测雨之后,我等方能动刀兵?那我辈武将苦练的弓马刀枪,排兵布阵,反倒成了……成了摆设?”
“住口!”魏延猛地回头,厉声呵斥,“此地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副将缩了缩脖子,却仍梗着脖子,脸上满是不服。
帐中落针可闻。许多将领虽未言,但眼神交流间,俱是复杂。有人觉得魏延部将所言过激,却未必全无道理。有人看向凌熠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
凌熠静静坐着,手指在案下微微收拢。他想起杨珩近日来信中的提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君在军中,以技佐事,然军中重资历、重战功、重勇力。君之所长,恰在彼所短,又直涉兵机,不可不慎。”
他今日,真切体会到了这“风”的寒意。
姜维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环视帐中,声音沉稳:“诸位!我等皆为大汉之臣,丞相之将。当此国难,正该同心戮力。凌祭酒之学,或为新奇,然其用在于实,在于利国。定军山固地脉,南中破邪术,江东取异物,乃至昨日之天时预测,哪一桩不是有益于军国?我等为将,当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明。岂可因学问新旧、手段殊异,便生排斥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功过赏罚,丞相自有明断。岂是我等在此争执可定?”
这番话,有理有节,既肯定了凌熠的价值,又安抚了传统武将的情绪,更将最终裁决权归于诸葛亮。帐中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吴懿缓缓开口:“伯约所言甚是。大战在即,将帅不和,乃取祸之道。魏将军骁勇,姜将军持重,凌祭酒多智,皆国家栋梁。如何用其所长,丞相胸中自有丘壑。我等只需遵令而行,齐心破敌便是。”
高翔、王平等将亦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