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笔锋一转,指出关键问题:“然,依君所示仪式规模,所需‘纹阵’基材,当不下三丈见方。如此巨幅,纹样需绝对均匀,经纬误差不得逾毫厘,且需一次织成,不可拼接。成都工坊,纵集顶尖匠人,于此尺幅与精度,亦力有未逮,恐需数月之功,且难保完全。珩思之,或有一法:若条件允许,可将织机、匠人移至五丈原,就地取材,就地织造,君可亲临督导,随时调整,或可提速保质。然此需绝密,需可靠匠人,需稳定场地,需万全掩护。君可酌情定夺。”
技术问题交代完毕,信的最后,才换了稍柔的笔触:
“妾在成都,日夜校算星图,推演模型,未曾懈怠。知君处必是艰难,然妾信君之心,如信北斗不移。所需诸物,妾必竭尽所能。君且前行,勿念后方。另,附上小物一件,或可系于怀表,见之如晤。”
没有落款。只在信纸右下角,以极淡的墨,画了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星云图案——那是他们最初在成都观星时,共同命名的一个星座。
凌熠轻轻拿起那“小物”。那是一缕极细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绳,颜色是淡淡的金色与墨黑交织,仔细看,丝绳本身竟是由两股更细的线螺旋缠绕而成,一股是杨珩的青丝,一股是掺了金粉的蚕丝,编织成“双星轨道”的纹样,精巧绝伦。
他凝视这缕发绳,久久不动。指尖传来丝绳微凉的触感,与发丝特有的柔韧。
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千里之外,织室灯下,她垂首编织时专注的侧脸,感受到她将无尽担忧与全副信任,都织入这经纬之中的深沉心意。
没有缠绵的情话,没有哀怨的相思。
只有最硬核的技术支持,最务实的解决方案,和最含蓄却最坚定的“我与你同在”。
凌熠将发绳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那里,怀表传来稳定的微温,六块碎片光华流转,中心的“兑”卦凹槽,似乎也微微热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连日积累的疲惫、焦虑、被人非议的郁结,在这封信、这些实物面前,如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杨珩在后方,以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工艺智慧,为他铸造最坚实的“兵器”。
他有诸葛亮在前方,以超越时代的睿智与信任,为他指明方向与意义。
他有姜维在身侧,以毫无保留的支持,为他扫清障碍。
纵有流言如刀,暗箭如雨,前路如渊,那又如何?
凌熠重新坐回案前,摊开新的素帛。他提笔蘸墨,开始回信。字迹力透纸背,条理分明:
“倾泓如晤。灯油纹阵,皆收讫,效果远超预期,大慰。君所言巨幅织造之难,切中要害。五丈原就地织造,实为必需。请君即于成都,秘密物色绝对可靠、手艺顶尖之织工三人,最好为母女、姐妹等至亲,口风紧,耐劳苦。备齐所需特制丝线、织机关键部件(清单附后)。俟我此处安排妥当,即有可靠之人接应,秘送前来。此事关乎绝密,万需谨慎。其余诸事,我自当之。君在成都,亦请珍重。熠于五丈原,静候星移,亦静候……卿来。”
他写下“卿来”二字时,笔尖微微一顿,墨迹稍润。随即,他迅速吹干,折好,以密写药水在背面绘制了最新的“禳星”场地布局草图与织造工棚的隐蔽设计要求。
将信与新的清单封入木匣,交付亲卫。凌熠转身,看向工棚中那盏稳定燃烧的“天枢青焰”,与灯光下流转变幻的“导灵纹”织物。
眼中倦色尽去,只余一片澄澈的坚定。
他拿起那缕“双星轨道”发绳,轻轻系在怀表链上。表链微沉,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开始吧。”他对王铁头等人道,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我们时间不多,但该有的,一件都不能少。”
灯火下,工匠们重新拿起工具。凌熠俯身,再次沉浸在复杂的图纸与算式中。
帐外,北风呼啸,长夜未央。
但帐内,灯火不灭,希望不息。
同心如锦,经纬交织。
前路虽难,此心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