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外,岷江东岸,杨氏别业,冬月初八,申时三刻
这是一处位于山坳之中的幽静庄园,背倚青城余脉,面朝奔腾的岷江,视野开阔,却又因地形遮掩,极为隐蔽。
庄园不大,粉墙黛瓦,院中数株老银杏叶已落尽,枝干遒劲,直指苍穹。
凌熠按图索骥,找到此地时,夕阳正将最后一抹金红涂抹在远处的雪峰与近处的江涛之上。
庄园门扉虚掩,门楣上无匾无字,只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
他示意陈忠等人在外警戒,独自下马,轻轻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庭院扫洒整洁,石径通向正堂。堂前阶下,一株尤其高大的银杏树下,立着一人。
青衫素裙,外罩一件御寒的玉色斗篷,未戴钗环,长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江风吹拂,贴在清减了些许的颊边。
她正仰头望着树梢某处,侧影沉静,仿佛已与这暮色、这庭院、这千年江水融为一体。
似是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一瞬间,周遭的江声、风声、乃至时间的流动,仿佛都静止了。
千山万水的跋涉,生死一线的惊险,朝堂内外的倾轧,漫长日夜的等待与担忧……所有的一切,在这平静的对视中,汹涌而来,却又奇异地沉淀下去。
没有惊呼,没有奔跑,没有泪流满面。
只有他风尘仆仆、难掩倦色却依旧清亮的眼眸,映着她沉静如水、却深处波澜微漾的眸子。
她唇边泛起一丝极淡、却仿佛能融化这冬日寒气的弧度,轻轻颔首:
“先生,一路辛苦。”
他踏步上前,在离她三步处停住,亦点了点头,声音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沙哑,却平稳:
“倾泓,我来了。”
没有更多言语。他伸出手,她将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伸出,手中握着一卷以油布包裹的图卷。
他接过,指尖相触,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自那一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进屋说话。”她侧身引路,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清晰冷静,“陈壮士及诸位,厢房已备下热水饭食,请自便。”
陈忠抱拳:“多谢杨姑娘。”带人自去安顿。
凌熠随杨珩步入正堂,又穿过后廊,进入一间显然是书房改造的临时工作室。
室内温暖,炭火无声,长案上、书架边,堆满了各式图卷、书册、笔记、以及一些矿石样本、测量工具。
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都江堰区域精细地图,上面已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了大量符号与注解。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
杨珩转过身,不再有任何寒暄,直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伏龙观”与“宝瓶口”两处:“根据先生传来的碎片特性,结合我查阅的历代《都江堰志》、《蜀中广记》、《水经注》残篇,以及这半月来对老堰工、地方乡老的走访,还有我亲自测量的水文、地质数据,‘艮’卦碎片最可能存在的区域,缩小至此二处。”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伏龙观,相传为李冰父子锁孽龙、镇水眼之所,其下结构复杂,有暗渠通江底,历代皆有‘地下密室,藏镇水之宝’的传说。我设法查阅了道观残存的最早建筑图样,发现其地基构造有违常理,似乎故意加强了某一点的下沉与稳固。”
“宝瓶口,”她手指移动,“乃劈开玉垒山而成的人工引水口,是都江堰枢纽之枢纽。进水口下方岩体,据老堰工代代相传,有‘定江石’,水性再猛,流至此处皆温顺。我测量了此处的水流速度、涡旋、水温、甚至用改良的‘星影纱’测试了光线折射,发现确有微弱异常,与周边截然不同,形成一个小范围的、稳定的‘场’。”
她拿起一叠笔记:“这是我整理的关键古籍记载与口述资料。这是水文地质数据。这是用‘星影纱’在不同时辰、不同水位下,于这两处测得的能量场微变图谱——虽然仪器简陋,数据粗糙,但趋势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