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江下游,某处无名山崖瀑布后,冬月十三,午时
黑暗。攀爬。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逼仄。
凌熠记不清在潮湿滑腻的天然孔道中向上挣扎了多久。
时间在地底失去了意义,唯有怀中怀表那稳定的、温润的“艮”卦能量光晕,以及身旁杨珩虽然微弱却始终未断的呼吸,是他感知外界的唯一锚点。
孔道狭窄曲折,时而需侧身挤过锋利的岩隙,时而需在垂直的岩壁上寻找微小的落脚点。
没有光,只有“艮”卦之力带来的、对岩石结构隐约的感知,指引着气流流动的方向和岩层相对稳固的区域。
他一手紧握怀表,将其贴近岩壁,感知着应力与裂缝;另一手始终紧紧拉着杨珩。
杨珩左臂伤势未愈,几乎全靠他的牵引和托举。两人无言,将所有力气用于每一次蹬踏、每一次抓握。
汗水、血水、岩壁渗出的冰冷水珠混合在一起,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衣衫。体力在飞速流逝,但归去的信念如同黑暗中的火种,支撑着他们向上,再向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凌熠觉得双臂已失去知觉,久到杨珩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仿佛拉破的风箱。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不再是矿物荧光的幽暗,而是真正的、微弱的天光!还有隐约的水声轰鸣,比地下河的潺潺要澎湃得多!
“快到……出口了……”凌熠嘶哑道,精神一振。他凝聚最后的心力,引导怀表中“艮”卦的“稳定”之力,再次感知前方岩壁。出口被水帘和茂密的藤蔓遮盖,岩壁湿滑异常,但结构尚且牢固。
“抓紧我。”他对身后的杨珩低语,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用肩膀撞向那垂落的藤蔓与水帘!
“哗啦——!”
天光、水汽、冰冷而新鲜的空气,连同震耳欲聋的瀑布轰鸣,瞬间将他淹没!他一个踉跄,扑倒在狭窄湿滑的石台上,随即立刻回身,将紧随其后、几乎脱力的杨珩猛地拉了出来。
刺目的天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肺腑,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清气。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才勉强看清周围。
他们站在一处被巨大瀑布水帘半遮掩的狭窄石台上,下方是深不见底、水雾升腾的幽潭,上方是陡峭如削、长满青苔和灌木的悬崖。
瀑布如九天垂落的银练,轰鸣着砸入潭中,溅起的水雾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转瞬即逝的彩虹。
他们终于,重见天日。
“我们……出来了。”杨珩背靠着湿滑冰冷的岩壁,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尽管形容狼狈不堪,衣衫褴褛难以蔽体,面色憔悴如纸,但那双眼眸,却比瀑布水雾中的彩虹更加清亮、坚定。
凌熠喘息稍定,立刻仔细打量四周地形,又抬头眯眼观察日头方位,心中快速估算:“瀑布水量、山势走向、植被……我们被暗河冲下去极远,这里应该已是灌县乃至更下游的岷江支流峡谷,远离都江堰核心区数十里。必须尽快找到人家,确定确切位置,想办法联络五丈原。”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绝壁。石台上下皆无路,唯有攀爬。
凌熠再次取出怀表,凝神感应。
得益于“艮”卦能量带来的、对“结构”与“稳定”的敏锐感知,他细细“触摸”着周围湿滑的崖壁。
岩石的纹理、裂缝的走向、根系与苔藓附着的薄弱点……种种信息流入心田。片刻,他目光锁定在右侧一片看似密不透风的藤蔓与灌木之后。
“那里,岩层有旧裂缝,曾被树根撑开又填实,相对脆弱,且有野兽或采药人长期抓踏的痕迹,应有一条极隐秘的小道。”凌熠指向那处。
没有工具,他们便以手为凿,以“艮”卦之力灌注指尖,增强抓握与稳定性,抠着岩缝,拉扯着坚韧的藤蔓,相互搀扶,开始向那片藤蔓后的“路”挪移。果然,拨开厚厚的植被,一条被岁月和荒草掩盖的、狭窄陡峭得令人心惊的“路”呈现出来。
最宽处不足半尺,有些段落甚至需要背贴岩壁,脚尖探着下方微不足道的凸起,横向移动。
一路惊险万分。杨珩左臂用不上力,凌熠几乎承担了她全部的重量和平衡。几次脚下打滑,碎石滚落深潭,久久不闻回响,全赖凌熠于千钧一发之际,以“艮”卦之力瞬间加固脚下岩块,或杨珩险险抓住一截老藤,才化险为夷。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两人才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精疲力竭地踩到了谷底坚实的土地上。谷中溪流潺潺,林木幽深。他们沿着溪流向下游走,这是走出山岭最可能的方向。
日头偏西,山林光线开始变得昏暗。就在两人几乎要绝望时,前方溪流转弯处,隐约传来了犬吠和一下一下、沉稳的劈柴声。
凌熠精神一振,示意杨珩躲在树后稍等,自己悄声上前探查。只见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几间简陋却结实的茅屋依山而建,屋前有小片菜地,一个头发花白、筋骨却还算硬朗的老汉,正专注地劈着柴,一个十来岁、虎头虎脑的男孩在旁边帮忙归拢。
是山中猎户,看着淳朴。
凌熠观察片刻,确认无危险,便扶着杨珩走了出去。他们的突然出现,显然惊动了那户人家。
老汉停下动作,手中柴刀微微握紧,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衣衫破烂如絮、满身泥污血渍、却气度迥异于寻常山民或匪类的陌生人。男孩“嗖”一下躲到爷爷身后,又忍不住探头,好奇地张望。
“老丈,叨扰了。”凌熠拱手,尽量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二人是行路的客商,在山中遭了匪,行李马匹尽失,侥幸逃脱,却迷了路径,困顿山中数日。不知此地是何方向,离最近的镇甸、县城有多远?能否行个方便,借些饮食热水,指点迷津?”
老汉目光在凌熠清正却难掩疲惫的眼神,和杨珩虽污浊却难掩韶秀与书卷气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戒心去了大半,叹了口气,放下柴刀:“这年头,山道是不太平。两位客官受苦了。这里是灌县地界,往前再走二十多里山路,有个镇子。县城可还远着哩。若不嫌弃屋陋食粗,就进来歇歇脚,喝口热水,垫垫肚子。”
“多谢老丈!”凌熠与杨珩忙道谢,心中稍安。
老汉姓韩,与孙子相依为命,以打猎采药为生,心地淳朴。他将两人让进虽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茅屋,让孙子去烧热水,自己拿出些粗面饼子和腌渍的野菜、山菇招待。凌熠与杨珩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许多,就着热水,将这些粗糙却实在的食物吃得一点不剩。
交谈中,韩老汉叹道:“这几日外面也不太平。听说都江堰那边出了大事,地动了,伏龙观都塌了半边,死了好些人,连京城来的大官都失踪了,官府正到处找人哩。还有人说,是动了龙脉,遭了天谴……”说着,他摇摇头,显然对这些越传越玄的谣言将信将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