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与杨珩对视一眼,心知消息已然传开,且面目全非。凌熠不动声色地问:“老丈可知,官府找的是哪位大官?可有画像图形?”
韩老汉道:“说是姓凌的大官,还有个姓杨的小姐,是成都杨家的。画像倒是贴了,但咱们这山旮旯,哪看得着。只听说赏格很高,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的杨珩,犹豫道,“这位娘子……也姓杨?”
杨珩微微一笑,坦然道:“老丈好眼力。不瞒老丈,我便是他们要找的杨珩。这位是凌熠凌大人。我们并非遇匪,便是在都江堰公干时遭遇地变,被水冲至下游,侥幸逃生。”
韩老汉闻言大惊,猛地站起,手中粗陶碗都险些掉在地上:“你……你们是……是官家要找的贵人?!”他看看杨珩,又看看凌熠,脸上神色变幻,有惊讶,有惶恐,也有犹疑。
凌熠起身,拱手道:“老丈莫惊。我二人确是朝廷官员,奉丞相之命南下公干,遭遇意外。如今与朝廷失联,急需返回复命。老丈若能相助,指点路径,或帮忙往官府送个信,我等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韩老汉定了定神,重新坐下,沉吟道:“贵人言重了。小老儿山野之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看二位不像歹人,落难至此也是可怜。帮忙送信不难,只是……”他看了看凌熠,欲言又止。
“老丈有话但说无妨。”
韩老汉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不瞒贵人,小老儿这腿,年轻时攀崖打猎摔伤,骨头没接好,落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这些年看了不少郎中,总不见好。方才见贵人……气息沉稳,目光清正,不像凡人。若……若贵人懂些医术,能否……给小老儿瞧瞧?若是能缓解一二,便是天大的恩德了,送信跑腿,小老儿和孙儿绝无二话!”
凌熠闻言,心中一动。他看了一眼杨珩,杨珩微微点头。
“老丈,请伸出腿来,容我一观。”凌熠道。
韩老汉卷起裤腿,露出瘦骨嶙峋、膝盖处明显畸形肿大、颜色发暗的小腿。凌熠以手指轻轻触碰,感知其骨骼错位和经络淤塞的情况,同时暗运怀中怀表内那团“艮”卦能量光晕之力。
“艮”卦之力厚重温和,主滋养、稳固、疏通。凌熠引导着一丝温润如大地生机的能量,缓缓渗入韩老汉膝盖受损的骨骼缝隙和淤堵的经络之中,如同春阳化雪,暖流润泽着干涸板结的土地。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避免造成二次伤害,重点在于温和地刺激局部生机,疏通淤滞,缓解那沉积多年的阴寒痛楚。
韩老汉初时只觉得膝盖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酸麻胀热,随即,那多年来如附骨之疽的阴冷刺痛,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
一股温煦的暖流自膝盖向上下蔓延,多年僵硬的关节仿佛被注入润滑,舒服得他几乎要呻吟出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他试着屈伸活动了一下腿,竟发现那沉疴般的僵痛之感大为减轻,动作也灵活了许多!
“神了!真神了!”韩老汉激动得老泪纵横,就要下跪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小老儿这腿,多少年没这么舒坦过了!贵人真是神仙手段!”
凌熠忙扶住他:“老丈不必如此,举手之劳。您肯相信并帮助我们,才是恩情。”他心中对“艮”卦能量的疗伤滋养之效,也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力量不似“震”卦那般刚猛暴烈,也不似“离”卦炽热夺目,却如大地般厚重温淳,润物无声,于调理陈年旧伤、固本培元有奇效。
韩老汉千恩万谢,立刻吩咐孙子速去镇上打听,看看是否有官府的搜救队伍,或者可靠的途径送信。
他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舍不得穿的一套半新粗布衣和亡妻留下的一套干净旧衣裙,让凌熠和杨珩更换,虽不甚合身,但总算蔽体整齐。还咬牙杀了家里唯一一只正在下蛋的母鸡,炖了浓汤给两人补身子。
次日午后,韩老汉的孙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带来消息:镇上的驿卒说,确实有官兵在四处搜寻,领头的将军姓姜,很急,就驻扎在三十里外的山口!
凌熠闻言,精神大振!是姜维!伯约亲自带人来了!
“老丈,大恩不言谢。这些银钱您收下,聊表心意。”凌熠将身上仅存的几片金叶子(密封在怀表套夹层中,得以保存)塞给韩老汉。韩老汉哪里肯收,推辞不过,最终只收了些铜钱,说是抵了鸡和衣裳。
凌熠不再耽搁,问明方向,与杨珩即刻出发。韩老汉祖孙一直送到山口,才依依惜别。
两人沿着山道疾行。凌熠心急如焚,恨不能胁生双翅。杨珩知他心意,咬牙紧跟,虽体力未复,左臂仍痛,却一声不吭。
天色将晚,山道崎岖。
就在凌熠计算着是否需要再找地方过夜时,前方突然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和猎犬的吠叫!
只见一队约二十人的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从山道拐角处冲出,卷起烟尘,当先一人,玄甲黑袍,面容因焦灼而显得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山路,不是姜维是谁?!
“伯约!”凌熠扬声道,停下脚步。
姜维猛地勒马,训练有素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那两个虽然衣衫简陋、满面风霜,却站得笔直、眼神亮得惊人的身影。
“凌兄?!杨姑娘?!”姜维的声音颤抖变形,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几步冲到近前,双手死死抓住凌熠的肩膀,上下打量,虎目瞬间通红,声音哽咽,“真的是你们?!你们……你们还活着!太好了!苍天有眼!太好了!!”
这位以冷静果敢著称的年轻将领,此刻激动得语无伦次,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伯约,辛苦你了。”凌熠反手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臂,心中亦是激荡难平,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我们无事。怀表所需,已齐备了。”他轻轻按了按胸口。
姜维浑身一震,目光落在凌熠胸口,那里,怀表的轮廓隐约。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色却瞬间变得更加急切苍白:“凌兄,杨姑娘,快上马!我们立刻回营!丞相……丞相情况危殆!自得知你们失踪,急怒攻心,吐血昏迷数次,如今……如今已七日,清醒时辰一日少过一日,医官……医官私下已暗示,恐……恐就在这几日了!”
凌熠与杨珩脸色骤然惨变!七日!他们竟在地底暗河和深山迷途中,耽搁了整整七日!而丞相……
“上马!立刻回五丈原!最快速度!换马不换人!”凌熠厉声道,再顾不得其他,与杨珩同乘姜维让出的最好战马。姜维一声令下,二十余骑调转马头,如同离弦之箭,撕裂苍茫的暮色,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承载着最后希望与无尽焦灼的原野,狂奔而去。
归途已启。
而与死神抢夺时间的最后一段征程,在这血色暮霭与凛冽山风中,轰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