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二十，子时，五丈原蜀军大营，东南侧门

夜，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泼满了天地。无星无月，只有北风在营垒的刁斗、旗杆间尖啸着穿梭，卷起地上白日未化的、冻硬的雪粒，打在人的脸上、颈子里，生疼。寒气无孔不入，钻透厚厚的衣袍，直往骨头缝里渗。

整个大营大部分陷入了沉睡，只有巡逻队伍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哨楼上偶尔一闪即逝的微弱火光，显示着这支军队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的、钢铁般的纪律。

东南角，一处紧邻辎重营、平日只用于运送秽物柴薪的狭窄侧门，此刻悄然打开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又迅速掩上，门轴显然被精心处理过，只发出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吱呀”声。

这里位置偏僻，远离中军和主要营道，连固定岗哨也只在百步外的望楼上，今夜更是被换成了姜维最信任的白毦老兵。

门内的阴影中，二十条黑影如同从地面生长出来，悄无声息地凝固着。人人身着与山岩枯草同色的深褐劲装，外罩不起眼的灰黑色粗毛毡斗篷，兜帽拉低，遮住大半面容。

背负的行囊捆扎得紧实利落，腰间的环首刀或短戟用粗布仔细包裹，避免任何反光。没有铁甲摩擦的声响，没有马蹄的轻嘶，甚至连呼吸都被刻意压到最低，只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迅速消散的淡白雾气。

他们是姜维从麾下白毦兵中百里挑一、反复筛验的虎贲卫。不仅个个悍勇善战，更精于山地潜行、追踪与反追踪、野外求生以及沉默的杀戮。

此刻，他们如同二十尊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的、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显示着他们是活物，在等待着命令。

轻微的脚步声从主帐方向传来，不疾不徐。两条人影穿过营帐间的阴影，走到近前。是凌熠和杨珩。

凌熠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便于科研的宽袖深衣，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窄袖棉袍，外罩半旧的深灰色大氅，边缘还刻意磨毛了些，看上去像个风尘仆仆、略带落魄的行商或游学士子。

杨珩则作了少年打扮，青衣小帽，将如云青丝尽数绾起塞进帽中，脸上用特制的草木灰淡淡抹了一层，遮掩了过于白皙清丽的肤色，只露出一双沉静明澈的眸子。她背上负着一个不大的竹制书笈，里面装着帛书最重要的几份摹本、核心笔记、简易测绘工具以及少量应急药物。

两人走到队伍前。虎贲卫的队长，一个面容冷峻如刀削、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汉子，无声上前一步，右手握拳，轻叩左胸。他叫陈忠，是姜维的家将，跟随多年，沉默寡言，却以绝对的忠诚和完成任务不择手段著称。

凌熠对他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这二十张在唯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光晕下显得模糊、却线条坚硬如铁的面孔。这些面孔大多年轻，却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痕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些人的性命，便和他与杨珩的命运死死绑在了一起，也将一同抛入前方那深不可测的险恶群山。

“咯啦……”

侧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比刚才略宽。一个挺拔的身影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动作干净利落。

是姜维。

他没穿那身鲜明的亮银铠，只着一袭普通的玄色将领常服，外披深色大氅，站在灌入门内的刺骨寒风中，身形稳如磐石。他的目光先落在凌熠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杨珩，最后扫过陈忠和他身后二十名如同融入黑暗的部下。

没有言语。

甚至没有眼神的过多交流。

姜维只是抬起双手，对着凌熠，也对着这整支即将潜入黑夜的队伍，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几乎及地的长揖。铁护腕与衣料摩擦，发出沉闷而坚实的一声微响。

他低垂的头抬起时，嘴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下颌绷紧。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是毫无保留的、将身家性命乃至季汉国运都压上的信任；是明知其去路凶多吉少却不得不送的决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万事拜托”的千钧重托。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鬓发微扬，他却恍若未觉。

凌熠胸口一热，喉咙发紧。他同样抱拳，对着姜维，也对着姜维身后那片沉睡的、寄托着无数人最后希望的营垒，对着那顶中军大帐中可能彻夜难眠的病弱身影，深深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