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珩在他身旁,肃然敛衽,盈盈下拜。
礼毕。
转身。
陈忠拇指与食指扣环,放入口中,发出一声极轻微、却穿透风声的短促鸟鸣。
两名身材最矮小灵活的虎贲卫如同离弦之箭,率先闪出侧门,眨眼没入门外浓稠的黑暗,担任前哨。
其余人自动分成前后两组,将凌熠和杨珩护在中心,鱼贯而出。动作迅捷如狸猫,交错有序,除了靴底踩踏薄雪冻土的轻微“嚓嚓”声,再无半点杂音。
凌熠最后回头。
看了一眼黑暗中姜维依旧挺拔如松、却显得异常孤独的身影。看了一眼大营中零星灯火勾勒出的、熟悉而又突然变得遥远的轮廓。看了一眼东北角,那顶他待了数月、灯火常常亮至天明的“格物禁院”的方向。
然后,他握紧拳,指甲抵进掌心,用那细微的痛楚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思绪,转身,一步,迈出了那道低矮的侧门。
凛冽如刀的寒风瞬间包裹全身,与营内那残存的人气与暖意彻底割裂。
二十余人的队伍,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道影子投入更深的黑暗,顷刻之间,便被门外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幕彻底吞没。
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最后一丝来自营垒的光与暖,被隔绝了。
前方,是南方。
是那片在沉沉夜色中只能看到巨大、狰狞、沉默轮廓的秦岭山脉。它像一头亘古存在的洪荒巨兽,蛰伏在那里,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是未知的路径,是险恶的天候,是可能的毒虫猛兽,是暗处如影随形的追兵,是渺茫如风中残烛的“天地之眼”的传说。
寒风呼啸,卷起更多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也让人头脑异常清醒。
无人回头。
队伍在陈忠的带领下,沿着早已探查清楚、远离一切官道驿路的荒僻小径,沉默而迅疾地行进。
黑暗是他们最好的掩护,怒号的风声掩盖了他们不可避免的细微动静。
每个人都低着头,将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专注于脚下坎坷湿滑的路,专注于前方同伴在黑暗中模糊晃动的背影,专注于两侧山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他们像一群挣脱了棋盘的孤子,又像一群扑向深渊灯火的飞蛾,离开了这座承载着荣耀、绝望、忠诚与阴谋的庞大营垒,向着那座传说中可能藏着唯一生机的苍茫群山,义无反顾地潜行而去。
拯救棋局上,最关键的几步暗棋,已然离盘。
而棋盘之外,更高明的猎手与更凶险的漩涡,正在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