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石味的空气,用火折子猛地擦燃。
“嗤——”
一簇火花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亮起,点燃了引线。刺刺的火花沿着浸油的引线,如同一条致命的火蛇,向着岩壁急速窜去!
十息,短暂如白驹过隙,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轰!!!!!!”
一声沉闷、巨大、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恐怖巨响,猛然在狭窄的峡谷中炸开!整个山壁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碎石簌簌如雨落下!火光与浓密的灰白色烟尘从岩壁裂缝中狂喷而出,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峡谷!
紧接着,是岩石内部传来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的崩裂声!
然后,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洪荒猛兽苏醒般的轰鸣,压过了所有的声音——水!浑浊、冰冷、裹挟着泥沙碎石的地下暗河水,从被炸开的、先是碗口大、随即在内部水压下迅速扩大到脸盆大小的岩洞中,狂暴地喷涌而出!
初始只是一股激流,但迅速冲垮、撕裂了周围早已被震松的岩石,洞口在令人心悸的“轰隆”声中急速扩大!
“就是现在!冲啊!!!”陈忠的怒吼如同炸雷,在轰鸣的水声中响起!
早已蓄势待发的虎贲卫们猛地从藏身处跃出,手中弩箭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两侧崖顶那些被爆炸和洪水惊得探头探脑的身影,以及峡谷深处隐约晃动的黑影!
凌熠一把拉住杨珩,从巨石后跃出,迎着那喷涌的、冰冷刺骨、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水浪,嘶吼着冲向那个还在不断扩大的、黑黝黝的缺口!四名护卫浑身湿透,却悍不畏死地挥舞刀盾,为他格开头顶落下的碎石和零星射来的、已然失了准头的箭矢。
崖顶传来惊怒交加的吼叫和慌乱的脚步声,滚木礌石稀稀拉拉地砸下,但大多被猛烈的水势和弥漫的烟尘干扰,落了空。
峡谷深处也传来战马惊恐的嘶鸣和人仰马翻的喧嚣,埋伏在里面的魏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地裂水涌”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就淹到了大腿,湍急的水流冲得人站立不稳,几乎要摔倒。但求生的本能和严格的训练发挥了作用,所有人咬着牙,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冲向那个喷水的岩洞。
缺口在水流的冲击下已扩大到足以让一人弯腰通过,后面隐约可见是另一侧的山坡和更茂密的山林!
“快!快过去!”陈忠浑身湿透,站在齐腰深的水流中,一边用弩箭点射一个从西侧崖壁试图攀爬下来的魏军,一边声嘶力竭地催促。
一个,两个……虎贲卫们互相搀扶着,拼命冲过缺口。
凌熠将杨珩猛地推向对面一名接应的护卫,自己却被一股暗流冲得一个趔趄。一名唤作赵六的虎贲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奋力将他推向缺口,自己却被上方一块被水流冲落的、磨盘大的石头砸中了后背!
“噗!”赵六一口鲜血喷在浑浊的水中,人顿时软了下去。
“赵六!”近处的护卫目眦欲裂。
“走!!!”陈忠双眼血红,怒吼着,又是一箭将一名试图靠近的魏军射翻,然后猛地转身,抓住两名受伤动作稍慢的护卫,连同凌熠一起,狠狠推过了那个水流已经开始减弱的缺口。
当陈忠最后一个踉跄着冲过缺口,扑倒在对面积满枯叶的湿滑山坡上时,他回头望去。
整个“一线天”峡谷靠近左侧的一段,已然变成了浊流奔腾的河道,混黄的泥水裹挟着碎石断木,汹涌而过,暂时阻隔了追兵。对面,隐约传来魏军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试图涉水却被冲倒的惨叫。
“清点人数!!!”陈忠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咳出几口泥水,嘶声吼道。
“队长……赵六……赵六没出来!被石头和水卷走了!还有王顺,腿上中了一箭,过水时没抓住……”一名虎贲卫带着哭音喊道。
队伍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劫后余生却痛失战友的心悸与悲怆。山风吹过,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和水汽。
凌熠挣扎着坐起,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和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向身后那奔涌的浊流,看向对面影影绰绰的追兵身影,又看向身边或坐或躺、伤痕累累、神情悲愤的同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行踪彻底暴露了。
代价,是两名忠诚护卫年轻的生命。
但,他们冲出来了。从十死无生的绝地,硬生生炸出了一条生路。
“此地不宜久留!”陈忠用刀撑着地,艰难地站起身,左臂上一道箭伤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渗出,他却恍若未觉,眼神凶狠如受伤的孤狼,“水流一缓,追兵就能绕过来!带上伤员,捡起能用的东西,继续前进!进山!往深山里走!”
队伍再次挣扎着集结,搀扶起伤员,捡起散落的部分物资,带着更深的伤痛、更沉的警惕,以及刻骨的仇恨,迅速消失在“一线天”另一侧、更加茂密、阴暗、仿佛无尽的山林之中。
只留下身后峡谷中奔腾的水声,和魏军气急败坏、却终究被山水暂时阻隔的喧嚣,在山谷间无力地回荡,渐渐被呼啸的山风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