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未时前后,“一线天”峡谷
所谓“一线天”,名副其实,甚至比传说中更为险恶。
两座灰黑色、寸草不生的石山在此骤然收拢,仿佛被巨斧劈开后又勉强合拢,只留下一条宽不过两丈、蜿蜒如蛇、长约三十余步的狭窄缝隙。
站在谷口向内望去,光线骤然暗淡,两侧崖壁高耸近乎垂直,高达十余丈,岩石裸露,布满风化的裂痕和湿滑的苔藓。
只在极高处,留下一线扭曲的、昏沉如傍晚的天光,吝啬地洒下些许微明。
峡谷内怪石嶙峋,地上遍布大小不一的、棱角尖利的碎石,一股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穿堂风灌进来,在狭窄的空间内加速、回旋,发出尖锐凄厉的呜咽声,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更添几分阴森死寂。
队伍在距离谷口二十余步的一处巨石后停了下来。先遣探路的王伍和李七已经返回,两人脸上、手上带着新鲜的擦伤,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隐有汗迹。
“队长,”王伍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两侧崖顶都有人!我们摸到东侧崖腰,听见上面极轻的脚步声和金属磕碰石头的声音,至少有三四人,藏在上风口的岩石后面。西侧崖顶也有动静,人可能少点,但位置更刁。崖顶边缘有几处石头有明显的新鲜撬动痕迹,下面堆着不少脑袋大的石块,还有滚木!”
李七补充,气息微喘:“谷内看不真切,但风里有铁锈和汗味,很淡,但肯定有。而且,谷道中段,靠西侧崖根,有几块大石的摆放不对劲,像是刻意留出的射击死角。恐怕里面也伏了人,堵着路。”
陈忠眼神瞬间冰冷如万载寒冰。果然!选了这绝地!这地形,一旦进去,就是活棺材。崖顶滚木擂石砸下,配合弓弩夹射,谷内再有人拦截,这二十来人纵然个个骁勇,也顷刻间就得变成肉泥,绝无生路。
“可能绕过去吗?”凌熠问,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紧盯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峡谷。他紧握着怀表,能清晰感到峡谷两侧上方,传来不止一处隐隐的、带着凌厉杀意的“震动”源,那是刀剑出鞘、弩机上弦的悸动。而峡谷深处,那种被刻意压抑的、皮甲摩擦和金属轻碰的细微声响,更是验证了李七的判断——伏兵是立体的,天上地下,绝杀之局。
陈忠面色铁青,缓缓摇头,指着两侧几乎是垂直的、滑不留手的陡峭崖壁,和崖壁上茂密带刺、纠缠如网的灌木荆棘:“绕行?东侧是断崖,根本无路。西侧坡度稍缓,但全是这种‘鬼见愁’(一种带毒刺的荆棘),穿过去至少多耗费大半日,而且地形不明,极易中埋伏。此处是穿越这道山梁最短的路径,他们也算准了我们拖不起,必走这里。”
退?后面有追踪的轻骑,拖延就是死路。进?眼前是十死无生的鬼门关。
凌熠的目光急速扫过峡谷内外,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崖壁是坚硬的花岗岩,湿滑,几乎找不到攀爬借力点。地面……他蹲下身,不顾碎石硌膝,将手掌贴向冰冷潮湿的地面,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怀表。
“坤”卦(地)与“艮”卦(山)的感应勾勒出大致的地质结构。“坎”卦(水)的幽蓝光晕微微波动,传递来更清晰的信息——并非来自天空那即将压顶的雨云,而是来自……地下!这附近有丰富的地下水脉,而且,就在左侧崖壁中段偏后的位置,水压似乎相当可观,岩层也相对……薄弱!那后面,恐怕不是实心山体,而是一条较大的地下暗河或水脉空腔!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电光石火般成型。
“陈队长,”凌熠猛地起身,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左侧崖壁,从谷口向内数约十五步,再往后约三尺深处,岩层较薄,其后有地下暗河,水势不小。我们能否,在极短时间内,在那处岩壁上,开出一个足够人通过的洞口?不用大,能过水,之后人能挤过去就行。”
陈忠和一众护卫闻言都愣住了。开洞?在这坚硬如铁的花岗岩上?短时间内?
“先生,那是花岗岩,坚固异常!”陈忠急道,“就算用重锤钢钎,没有半个时辰也休想凿开……”
“不用凿。”凌熠迅速解下背上的行囊,从防水油布包裹的夹层中,取出一个拳头大小、密封的厚壁铜罐,还有几根特制的、一头中空的精铁短钎,一小捆浸了油的引线。“用这个。寻到岩壁最薄、且有天然缝隙之处,将此物嵌入,以铁钎固定,点燃引线。其力可定向冲击,崩裂岩石。威力不算大,但若用在关键薄弱处,应有奇效。”
这是他之前和将作营的工匠,根据“震”卦能量释放的某些原理,反复试验弄出来的东西。原本是想研究开山取石或战场工事爆破,从未在实战、尤其是这种生死关头用过。
原理类似将爆竹的威力极度浓缩并定向释放,里面填充的是提纯的硝石、硫磺和木炭混合物,并掺入了一些极细的、能增加爆破威力的矿物粉末。
陈忠看着那不起眼的铜罐和奇怪的铁钎,眼中惊疑不定。这玩意儿能炸开石头?但凌熠之前的神异之处,以及此刻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静,让他把质疑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那如同鬼门关的峡谷,又看了一眼身后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狠狠一咬牙:“需要多久?动静多大?会不会提前惊动崖顶的伏兵?”
“找准位置,安装固定,需二十息。”凌熠快速估算,“引线燃烧约十息。爆响之后,岩壁会被炸开缺口,暗河水会汹涌冲出,水势应该不小,能暂时阻隔峡谷内的伏兵,也可能冲开一个临时通道。但水流不会持久,我们必须立刻冲过去。”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动静会非常大,必然惊动所有伏兵。所以,爆炸就是号令!爆炸之后,无论缺口多大,无论后面是什么,所有人必须立刻、全力跟着我从此处冲进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犹豫就是死!”
“好!”陈忠眼中凶光一闪,再无犹豫,瞬间点出四名臂力最强、胆大心细的护卫,“你,你,还有你们俩!跟凌先生过去,一切听先生吩咐!用身体掩护先生安装那物事!其余人!”他猛地转向剩下的虎贲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弩箭上弦,对准两侧崖顶和峡谷深处,但引而不发!爆炸一响,或有敌人露头,不管是谁,给老子全力射杀,压制他们!杨公子,请紧贴凌先生身后,一步不许离!赵胜,钱明,你二人死也要护住先生和公子前方!”
命令如冰珠砸地,迅速执行。凌熠将铜罐和铁钎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对杨珩快速说了一句“跟紧我”,便率先借着谷口巨石的阴影,弯腰向左侧崖壁快速摸去。
四名被点中的虎贲卫如同四道影子,两人持盾在前,两人持弩在后,将他紧紧护在中间。杨珩抿着唇,一手按住背上书笈,一手握着凌熠给她的、绑在腕上的小型□□,紧随其后。
陈忠则带着其余虎贲卫,迅速依托谷口的乱石散开,张弓搭弩,冰冷的箭镞死死瞄向幽暗的峡谷上方和深处,每个人的肌肉都绷紧如铁,呼吸屏住,等待着那决定生死的刹那。
凌熠在怀表的微弱指引下,很快摸到了预定的位置。那是一处看起来和周围别无二致的岩壁,但靠近了,能感到石面格外潮湿冰冷,甚至能听到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很远地方的汩汩流水声。
一名护卫用匕首快速而无声地刮掉岩壁缝隙里的苔藓和泥土,露出了一道天然形成的、深约数寸、蜿蜒如蛇的裂缝。
“就是这里!”凌熠低喝,迅速取出铜罐,小心地将其竖着塞进裂缝最深处。铜罐上的一个小孔对准外面。
另一名护卫递过铁钎,凌熠将其尖端插入铜罐侧面的预留孔洞,然后猛地用一块石头将铁钎狠狠砸进岩缝旁的石头里,将其卡死。整个过程,他的手极稳,快而不乱。
最后,他接过浸油的引线,将一端插入铜罐的引信孔,另一端拉出足足一丈多长,然后迅速躲到旁边一块凸起的、足以抵挡正面冲击的巨石后面。杨珩和四名护卫也立刻缩身躲入。
峡谷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鬼哭般的风声。崖顶的伏兵似乎察觉到了下方不同寻常的细微动静,有零星的碎石,从东侧崖顶“簌簌”滚落。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