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云征的出现都无声无息且猝不及防,压根没有规律,全凭他自己想出来就出来。
云亦怀生辰的前一夜,莫君离来寻亦怀本是想能做第一个送礼之人,谁曾想没能遇到亦怀,倒是碰到了云征。
此时的云征正以一个很不雅的姿势,一脚踩在一张小凳上,衣袍撩到一侧,来回磋磨手里一把锋利的短刀。
莫君离很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云征轻飘飘瞟了他一眼,手中动作不停,拿着那把短刀对光看了几眼,继续在磨刀石上打磨。
“大晚上来找亦怀干什么?”
莫君离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就说一向温文有礼的亦怀怎么会做出这种粗狂的动作,实在不符合他骄矜的性子。
“我还不能来了?”他把手里的锦盒往袖里藏了藏,并不打算让云征知晓,“倒是你怎么出来了?”
“你这话好没道理,这也是我的身体,我出来还需要经过你的允许吗?”云征嗤笑一声,眼看手中的短刀磨得差不多了,终于收起了粗狂的姿势,站了起来。
莫君离心想,明明用同一具身体,但两个人格之间的差别还挺大的。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二人性子差不多,相处久了就能发觉,云征的性子显然要恶劣许多。
云征走到莫君离面前,抬了抬下巴,把手中的短刀递给对方,“看看这把刀如何?”
莫君离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短刀刚被打磨好,刀刃锋利,在月色下泛起丝丝寒光。
“给亦怀做的?”
“嗯哼。”云征给自己倒的茶水早在石桌上放凉了,他也不介意,就着这凉水一连喝了好几杯,“当作生辰礼送给亦怀的。遇到危险时也有趁手的工具。”
“挺好的。”莫君离递了回去。
短刀小巧,可以藏在袖中,遇到什么危险,也趁手,不似长刀长剑,目标太大,云亦怀还不会用。
云征并没有接过短刀,他把怀里的刀鞘丢过去,“你替我给他吧。”
毕竟二人不可能同时出现,正好莫君离来了,他肯定是要送礼的,不如一起给好了。
莫君离也不拒绝,收好短刀,见云征手里的茶水不带一丝热气,出口问道:“你在喝凉水?”
“啊?怎么了?”云征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莫君离了然,出声提醒,“亦怀身子骨弱,喝凉水不好。”
云征可没考虑那么多,他口渴了当然有水就喝,全然忘记这副身体从小就体弱多病。
“应该……不打紧吧?”云征迟疑地开口,手中的水杯也被他搁在了桌上。
莫君离不赞同地看了眼云征,倒是把后者看得有些尴尬,率先举手投降。
“行了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就让亦怀出来,不做你们小俩口的灯泡了。”
说罢,眼前好似一阵发黑,缓过来后已然换回了云亦怀这个人格。
这时候的云征并没有想过再对云亦怀屏蔽自己的记忆,因此外面发生的一切云亦怀本身是知晓的。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理所当然地开口,“快给我罢。”
莫君离愣怔一瞬,下意识把自己准备好送给云亦怀的礼物拿了出来。
云亦怀看到这个锦盒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不知晓莫君离上哪儿多变出了个锦盒。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欣欣然打开,原以为里面是云征准备的短刀,不想竟是一块光泽细腻的玉佩。
“你怎么还私吞我的刀!”云亦怀很震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莫君离,双眼一眨不眨。
莫君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向他索要的是云征让他代交的短刀。
闹了个乌龙,莫君离把袖子里那把刀拿出来,放到云亦怀手心,替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没有私吞。”
或许是莫阁主的神情过于认真地在替自己辩解,反而逗笑了云亦怀。
“逗你的,知晓你不会私吞。”云亦怀将手里的锦盒暂且搁在石桌上,把手里的短刀从刀鞘中抽出。
这是云征特意为自己做的。云亦怀这么想。
刀柄握在手里,刀刃透着寒光,可见其锋利程度。
“这是这辈子,征征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他知道云征打算送他什么,他也很期待这件礼物。
云征的本意是,他这辈子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清醒,他也怕自己沉睡的时候,莫君离又恰好不在自己身边,能有个趁手的武器,也是多一分底气。
“我等了好几日。”云亦怀说,“你可会用刀?有空教教我如何用刀罢。”
莫君离知晓他和云征之间的联系是他无法斩断,也无法插足的。
面对云征时,他还会有些吃味,但面对云亦怀,他更多的心疼。
两个人格终究不是两个独立的人,他们相互联系,却无法相互触摸对方,留给对方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弥足珍贵的。
“好。”
云亦怀欣赏够了手中的短刀,小心翼翼收起,“对了,你怎的来了?”
“来陪你。”莫君离很诚实地说道,“想第一个对你说生辰快乐,想做第一个送你礼物的人。”
后一个可能没机会了,但第一个说生辰快乐应该是可以的。
云亦怀眼睛亮了起来,他捧起被他搁在一边的锦盒,“所以这块玉佩是你送我的生辰礼?”
“嗯。”莫君离没有否认,好一会儿,他加了一句,“生辰快乐。”
云亦怀把玉佩拿出来细细端详
玉佩是个连环佩,玉环之间紧密相连,在皎皎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环上刻有祥云图案,样式并不复杂。倒是这玉的质地,比云亦怀见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好,相比十分贵重。
云亦怀有些意外,“这玉佩不是普通的玉罢。”
莫君离并不语,在云亦怀端详玉佩的时候,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道说歹说也是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久,不至于连东西好坏都分辨不出。
云亦怀问:“这当真赠予我作生辰礼?”
莫君离点了点头。
云亦怀笑了,“你这送的怕不止是生辰礼,而是定情信物。”
说到这里,莫君离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你要是想,它也可以是定情信物。”
“我收下了。”云亦怀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他接受莫君离开始,就不会再去顾及其他,“要不要替我戴上?”
二人相视片刻,莫君离接过了云亦怀手里的玉佩,动作小心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珍重。
“它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毕竟不像是普通的玉佩。
莫君离点了点头,“早年间太祖母喜爱各类玉石,太祖父特意为她寻来了这块玉,一直留存至今。本意是想待阿娘出嫁时给她添作嫁妆,只是后来没能用上。在义阳时,太祖母看出我对你有意,让人把它做成了连环佩,离开义阳那日,是她特意交到我手里的。”
“永结同心,白首不离。”云亦怀垂眸盯着腰间悬挂的玉佩,呢喃出声。
这让他不由回想起曾经在浔阳,云征对他的坦白。
那个时候左江临和左云月成亲的日子眼看就在眼前,莫君离替发小忙活不在厌离阁,当时云征找他谈过一次,告诉他,自己并不打算拿回身体的主动权。
话术还是之前那一套,他觉得自己并不适应现在的生活,让他学着这里的规矩,就像有无数无形的绳子束缚了他,他并不想这样。
那时的云亦怀隐隐猜出云征不打算要回身体的主动权,依照他的性格,若是想要,早早就拿回去了,何至于需要时间适应。
这也是在云征第一次坦白后好几日,他才慢慢琢磨过味来。
至于这一次的坦白,云征除了放弃自由,还说了很多连他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比如莫君离的感情,比如他对莫君离无形中的依赖。
他真的在几个月的相处中并未对莫君离动心吗?
抛开华北同行的时光,他在与厌离阁相斗的时间里,他对莫君离的看法一直是欣赏、认同、佩服。
让他不喜和讨厌的,不过是对方在不知情的时候,坑了他两回,害他丢面子,差点失尊严。
除开北上时不好的遭遇,莫君离待他一向很好,护着他,迁就他。
他在宋家接触莫君离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是想为以后云征的未来多一分保障,但凭什么莫君离就是那份保障,因为他信得过莫君离的能力。
他们之间非敌非友,又因莫君离的感情掺杂期间,太过凌乱,理不清,剪不断,像是两股线忽的纠缠在了一起,打了死结。
云征问,他对莫君离当真无情吗?
他说的是什么?
云亦怀记不得了,当时的他可能言语颠倒,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是云征一语道破,若是没有他的存在,这具身体只属于云亦怀一个人,那他还会拒绝莫君离吗?
会吗?云亦怀犹豫了。
现在他设想的,都是基于所有的一切,是在要归还给云征的基础上假想的,云征不需要这些,对方放弃自由,把自由给了他,那他还会接受莫君离吗?
若是不接受,为何在宋城发生那种事,仅仅只是打了莫君离一巴掌。同样的事情,放到俞黔的身上,他连对方的触碰都嫌恶心。
就那么浑浑噩噩到了左云月成亲那日,在醉酒的状态下,在他看着莫君离一步一步走向他的那一刻,他忽的明白,自己一直不愿意接受的是什么。
云征说,眼前有个机会,为何不自己抓住。
明明曾经的他,作为云征的副人格,是想拥有属于自己人生的,是想拥有自由而不是困于意识之中,脱离不了。
他到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云征的话,他告诉自己,爱不仅是成全和放手,也可以是其他,他们可以共存。
云征告诉他,放手的那个人真的很坏,留下的另一个人就像失去了依靠,就像灵魂硬生生被分裂成了两个部分,剩下的半边找遍所有地方都没能补全自己。
这种滋味不好受,他不想再体验一次,也不愿意让亦怀经历。
于是,云亦怀伸出了手,他抓住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云征放弃的自由,给了他。
从那一刻开始,他的选择可以是为自己,他也拥有独属于自己的人生。
云亦怀伸手抱住了莫君离,在对方愣怔的时候,重复了那一句,这次不再是呢喃。
“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云亦怀不是一个直白的人,在浔阳那次,云亦怀再如何的主动,也不曾对莫君离说过一句喜欢。
今日如此直接的告白,让莫君离震撼的同时有欣喜万分。
他紧紧回抱住对方,把下巴搭在对方的肩上,感受对方的体温,清晰听到对方的心跳,如此温暖,如此热烈。
他的心在剧烈的跳动,一下又一下,似在诉说自己的爱意,他有好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声极轻的回应。
“好。”
接近子时,明月高悬,月亮藏了一半,只露出另外半边,却依旧明亮。
他们就坐在院子里,面对着面,云亦怀的小指勾着莫君离的小指,耳畔有带着一丝热意的风吹过,夹带了燥意。
云亦怀撑着下巴在听莫君离讲述他的经历,他见过的风景,在对方的话语里,他见到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他们聊的内容五花八门,一会儿又说起莫君离刚回潇湘那会儿,哪哪都不适应,折腾了大半个月。
小孩脆弱地躺在床上,年纪大了的祖父,也就是当时的莫家主怎么照顾的过来,结果就是祖孙俩一人一张床躺着,被席四和席六照顾。
那个时候厌离阁已经在初步建设中,莫君离回潇湘就是想在那儿作为自己发展厌离阁势力的第二站。
也幸亏身边带着有人帮忙,不然莫阁主建设厌离阁初期就遇到了生理性的重大阻碍。
云亦怀听乐了,比起百香堂稳扎稳打,厌离阁可谓是鸡飞狗跳。
打更声从远处传来,三更天,夜深人静。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然聊了一个时辰。
莫君离起身打算回去了,离开前,他低声道:“生辰快乐,亦怀。”
云亦怀回之一笑。
莫君离离开,走到圆拱门处,又停下脚步回望他,再次说了一声,“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