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Zora从埃里克办公室出来之后，先一头扎进洗手间。
她以为自己很克制，没哭出声也没发抖，可现在一照镜子才发现眼睛是红的。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内侧，直到那截皮肤凉得发麻才停下。
她试着冷静想解决办法。第一个念头是找埃里克再谈一次，可这由不得自己做主，对方有极大可能都不想见她。第二个念头是联系派拉蒙，问塔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怎么联系呢？对方会说实话么？第三个念头是赶紧打给Michael，把这件事告诉他。可她能说什么？“有人偷拍了我们九个月，照片寄到了我公司，我被解雇了”，然后呢？让他怎么办？让他去查？他会怎么想？也许他被偷拍的原因就是其实是因为她，是她连累了他。
所有的一切都岌岌可危：她刚建立的事业、她的名誉、稳定的收入来源、母亲的医药费.....她没有一件能解决的事情，主导权全在别人手里。Zora厌恶这种无力感，甚至胜过愤怒与委屈。她恨这样束手无策的自己。
Zora摊开右手掌心，期盼着热意或是痛意能冒出来，哪怕微弱如丝都可以，但是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
她不可避免地动摇了。或许这些都是错的；或许她掌心的发热、刺痛、莫名其妙的感应，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感受；或许她对他的好感，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她怎么能在事业上升期搞这些有的没的。一个无名小卒与一个全球巨星约会或交往，这种故事的结局本就大同小异。她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打电话告诉他后天不去了，把这些不该有的感情束之高阁，立刻远离这个男人。趁她还有能力说我没有陷进去的时候，退到安全线外面去。
可下一秒，Zora感觉本就沉甸甸的胸口猛地被大石头压住了，让她不得不弯下腰，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艰难地喘气。
因为她想到了再也不见他会是什么样子：从此以后她只能在报纸和电视上见到他，和全世界几十亿人一样，隔着油墨和显像管遥遥的望着他。
他们此后只能渐行渐远，成为陌路人。
Zora深吸了一口气，抽了张纸巾擦干手，把被抿掉的那块口红补上，对着镜子扯出一个微笑。不好看也不标准，但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首映礼的红毯从剧院的遮阳棚底下一直铺到人行道边缘，Zora按照公关人员事先交代的位置站好。记者在围栏后面喊她的名字，她转过头微笑挥手。有人在喊“看这边，Zora”，她就看那边。有人在喊“和比恩靠近一点”，她就往比恩那边靠了靠。比恩低声问她还好吗，她说还好。比恩打量她片刻，低声说你今晚真漂亮。她说谢谢。
《Entertainment Tonight》①的记者站在媒体区前排，话筒递到她面前，摄像机的小红灯亮着：“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是继续深耕科幻领域，还是试试恐怖片、动作片，或者爱情片？”
Zora沉默了一会儿。按道理她应该给一个公式化、得体的答案。类似于“我对所有类型都持开放态度”，或者“我希望能挑战更多不同的角色”。这些话总不会出错。但现在的她脑子里还盘悬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照片和那句“我们到此为止吧”，她忽然不想说那些话了。
“不知道，我现在也很迷茫。”
记者明显一愣，大概没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Zora抬眼望向天边，这里的灯光太亮，星星只剩几颗，浮在西边夜空的边上闪烁着。她想起Michael给孩子们讲彼得潘的时候说的话：星星无比美丽，但它们永远置身事外，这是对它们很久之前做过的一件错事的惩罚。
“但我坚信，一切都会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的。”Zora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充斥着满满当当的坚定与希望。
观影环节安排在首映礼之后的剧院里，阿诺施瓦辛格的笑声先于本人到场。卡梅隆在过道里来回踱步，右手拇指的指甲啃得只剩一半。作为导演他确实是最紧张的那个，见谁都点头。灯光暗下，猎户座的厂标浮现，这部电影她已经看过好几遍了，试映的时候在剪辑室里看过一遍，点映的时候坐在观众中间看了好几遍。每一个镜头她都熟得不能再熟。所以当画面持续往前推进的时候，她始终想的都是Michael：
明天她就要去找他了，他会喜欢这部电影吗？
或者说，她还应该去找他吗？
02
片尾字幕走到一半，放映厅里已经空了，清洁人员推着用具站在门口，不耐烦地等最后两个迟迟没动的观众离开。
Michael还坐在最后一排，鸭舌帽压得很低。那桶翻倒的爆米花还散在他脚边，汽水搁在座椅扶手上，吸管斜斜地插在瓶口。
Bill一头雾水，他刚想询问，Michael立刻起立先一步走进过道。散场灯照在他脸上，平静无痕，看不出半分喜怒。
转天下午是在亚特兰大的第二场演出，按惯例，第一场演完后的第二场不需要完整彩排，乐队和舞群各自过一遍关键节点就行。但Michael在中午把所有人叫到了排练场，几个兄弟也陆续赶来。
“昨天有几处不到位。”Michael说，“现在我们抓紧过一遍。”
兰迪看了看周围的空观众席：“有吗？”
马龙问：“需要吗？”
杰梅因觉得不可理喻：“从头？你知道我们晚上还有一场演出吗？”
Michael不解释也不说话，直接示意工作人员准备。提托把琴盒放到一边，压着嗓子：“昨天哪一处不好？我怎么一处也没听出来。“
“咱们没听出来不要紧。”杰梅因冷哼，“反正他听出来了。”
兰迪揉着自己的小腿：“他最好快点改完，我昨晚两点才睡着。”
杰基从旁边经过，丢下一句：“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Michael在舞台上走来走去。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但这种完美主义是有弹性的。他很体恤工作人员，知道什么该严格什么可以适当放宽。但今天不同，他的气场全部放了出来，在场所有人这才更加清晰的意识到面前这个羞涩和善的男人一旦较真起来有多可怕，甚至比一个壮汉发怒更让人生畏。灯光师在调整追光角度的时候，Michael指了指舞台边缘的一个位置，说那个地方的光要再亮一些。灯光师解释那个位置原本不在追光范围内，Michael只是看了他一眼，灯光师立刻拿起对讲机重新调了。
彩排到一半，所有人都累得够呛，Michael松口说休息半小时。兄弟们散到后台，马龙一屁股坐到沙发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电视里正在播CBS晚间新闻，画面切到一张电影海报：
“一部在上映前几乎无人看好的科幻电影成为票房黑马，这部由新人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执导的影片，票房表现大幅压过了同期上映的《恐怖大全》等多部新片②。”
杰基说：“这电影看着还行啊，找个时间咱们也去看吧。”
“我不去。”杰梅因靠在椅背上，“恐怖片，怪吓人的。”
“这哪是恐怖片，”兰迪指了指屏幕，“这不就是科幻动作片吗，机器人什么的。”
“一起去看吧，”提托说，“正好让Michael买爆米花。”
杰梅因暗讽道：“人家是大忙人，哪有时间和咱们一起看电影。”
电视画面一转，切到洛杉矶首映礼的现场。施瓦辛格在红毯上朝人群挥手，卡梅隆被记者拦在签名板前。镜头一转，Zora从闪光灯里走出来，黑色裙摆上的水钻一明一灭。比恩侧过身凑近她说了句什么，她偏过脸回答，两个人都笑了。影院入口处人很多，比恩抬手礼貌地扶在她背后的空当里，帮她挡开拥挤的人群。
Michael坐在斜对面的椅子上，目光盯着电视机，全程都没说话，连坐姿都没换过。Bill偷偷打量他几眼，又赶忙移回电视。
马龙盯着屏幕，忽然皱了皱眉：“这姑娘看着很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要是漂亮女孩你都见过。”兰迪说。
“别打岔！”马龙没回头，眼睛还盯着电视，“我真的在哪里见过她。”
“得了吧，”杰梅因嗤笑，“人家旁边已经有一个护花使者了。”
Michael把捏在手里的水瓶扔到地上，站了起来：“继续彩排。”
他说完就往外走。休息室里静了一拍，提托站起来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今天真是疯了”，剩余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陆续各就各位。
彩排结束后，兄弟几个往化妆室走。杰梅因走在最前面，故意大声说道：“今天谁惹他了？”
“不知道，一整天都不对劲。”杰基摊手。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提托把毛巾搭在肩上，“前天还一直哼歌呢。”
“谁知道。”杰梅因推开化妆室的门，“可能又和约瑟夫吵架了。”
马龙停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此时的Michael正站正站在镜子前静静打量镜中的自己，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03
随着莎拉驾驶着红色的吉普车驶向远方，电影落幕。演职员表还没出来时掌声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卡梅隆从座位上弹起来，转身朝观众席挥了挥手，然后一把搂住旁边施瓦辛格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朝台上走。比恩跟在他们后面，经过Zora身边时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一起上去。她站起来跟着他们走到银幕前面。掌声更响了，她看着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内心依旧不轻松。
这或许是她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以女主演身份收获好评的电影。参演被观众喜爱的电影、然后被解雇，这两件事居然能同时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她感觉自己仿佛好不容易站在领奖台上，然后马上被告知奖杯不是你的要被收回去了。
施瓦辛格笑着看向她：“小姑娘，记住今晚。你以后必定大放异彩。”
“谢谢你，阿诺。”Zora简直哭笑不得，“我现在只能说借你吉言。”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Zora没卸妆就把自己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的把自己藏进壳里，脑子里各种念头搅成一团。疲惫、郁闷、委屈尽情的来吧，但结束的要快，她只能允许自己懈怠这一个晚上。
电话突然响了。
Zora从床上弹起来，膝盖磕在床头柜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还是飞快地抓起听筒：
“Michael，你还好吗？是不是有人——”
“Zora？是我，杰西卡。”原来是埃里克的秘书，她心里的那点柔软一下子散了。她放缓语调说道：
“杰西卡，有事吗。”
“你还好吗？普莱斯科先生今天要我把你的全部资料从公司艺人介绍手册里撤下去。还有《魔鬼司令》也让我去告诉市场部你不会参演女主，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多问了几句......我很抱歉，Zora。”
Zora无力地倒回枕头上，看来埃里克是不准备再见她了。杰西卡还在絮絮叨叨：埃里克太严厉了，不就是谈恋爱嘛谁不谈恋爱呢，这都是人之常情更何况照片不还是没披露给媒体嘛。说着说着，她语气一下子激动起来：
“说真的，那可是Michael Jackson啊！你居然在和Michael Jackson约会！天啊天啊天啊，这估计是我有生之年能和他最近的时刻了！你能不能帮我跟他要个签名？不不不我要两个，一个签在海报上一个签在专辑封面上——天呐天呐天呐，我要冷静！不行我冷静不下来，我的朋友居然在和Michael Jackson约会！For God Sake!”
——你现在寂寂无名，而他可是全球瞩目，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的位置站到他身边，要经历什么？
“Oh！我跑题了。”杰西卡平复了好一会儿，重新认真开口：
“Zora，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这份工作，也根本不需要这么辛苦。我是说，你都已经和Michael Jackson在一起了，你还当什么演员啊。你让他养你嘛。或者你让他帮你安排点什么，不比你自己在片场跑断腿强？你只要好好当他的女朋友，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你的事业会被挤压，你的梦想会被无视，你的存在会消亡。
“等你站到他身边去，全世界都能认识你，剧本还不得排着队送上门？以后说不定你们还会结婚，到时候你就是Jackson太太了，谁还管你演过什么电影啊！”
——埃里克说的确实没错，所有人都会这么定义她，没有例外。
“杰西卡。”Zora轻声打断她。她也忍不住自问：她被Michael吸引，到底是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他是超级巨星？她被吸引的到底是那个腼腆、善良、台前幕后反差极大的男人，还是那个拥有世上最畅销专辑的流行歌手？
他身上光芒太耀眼了，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他，还是那层光呢?
“啊，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关系，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