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自出生以来，Zora能记起的第一件事，是漫天的蒲公英绒伞飞向天空。

她忘不了那天的草地，浓绿繁茂，野花星星点点嵌在草丛里。小小的她掐住一根蒲公英，茎是空的，捏一下会发出很轻的脆响。她把那团毛茸茸的白球举到嘴边，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吹出去，无数细小的种子忽地散开，如一把把小伞飘起来，越飘越高，越飘越远。姥爷举着相机，笑呵呵地按快门：“再吹一个！”Zora后来回忆，惊觉童年时期的全部照片都是用姥爷的相机拍的。

她又蹲下去，找了一根更大的蒲公英，举着它跑到母亲面前。

“妈妈，你吹。”Zora把蒲公英往她手里塞。

母亲捏着那根细细的茎，轻柔地看着那些种子，另一只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抚摸着。风卷过来，两个人的裙摆一同被吹得凌乱翻飞。

“妈妈，”她拽了拽母亲的衣摆，“爸爸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呀？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我很想他。”

头顶上那只手停住了，小Zora仰起脸。

母亲灿烂地笑了，眼眶里却另有一场雨先落了下来。温热的眼泪顺着她美丽的脸颊砸在草叶上，砸在她的小手背上。年幼的她不懂母亲为什么笑，又为什么哭。她只是踮起脚，尽可能用两只小手去抹，抹掉一滴，又落下来一滴，怎么也抹不完。

“你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对不起。”

母亲哀恸的面庞一点点淡去，换成了一张让她后脊发凉的脸——

“Long time no see，Mrs.Wang……或者说Mrs.King，我们需要好好聊一聊。”

约瑟夫露出了一个在他范畴内最礼貌的笑。但Zora依旧泛起一股强烈的、难以控制的反胃感：

“是你雇人拍的那些照片。”

“让我换一句话说，作为父亲雇人偷拍自己儿子，还把照片寄给了其他人，丝毫不顾忌这可能造成的影响。

“我说的没错吧，杰克逊先生？”

02

Michael因烧伤而失去的头发已经完全长好了，凯伦轻柔的抚弄他后颈处茂密卷曲的头发，嘴上在不断说着笑话和小趣事。奈何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Michael始终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张脸仿佛被水洇湿的墨迹一样从他视线里慢慢变得模糊——

取而代之的，是 Zora 和一个陌生男人亲密相拥的画面。

Michael不是没在男女关系上受过挫。他爱戴安娜罗斯爱了这么多年，看着她嫁给西尔伯斯坦又和贝瑞戈迪反复纠葛①。他难过心酸，有时也嫉妒，但大多时间他愿意视而不见，毕竟那是罗斯。

波姬对他则始终若即若离，永远在等他自己靠近，又永远在他靠近之前先退开半步。他郁闷怅然却也一直包容。她有她的自由，他也只是她的选择之一，没有立场捆住她。

可当Michael看见女孩和别的人亲密相依。纵然他知道那是电影，纵然他清楚她是在演戏——

他恨不得冲进去把那个该死的男人扯下来再撕得粉碎！

他知道这想法很荒唐，这是她的工作，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恪守职责。可他满脑子都是那画面。他不仅想冲进银幕里去把那个男人从她身上撕下来。他还想一拳打穿那块投影布，把整部电影从放映机里扯出来烧掉！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他根本不想让任何觊觎的、窥视的目光看见她！

Michael从未有过这感受，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其他人让他心碎失落，唯有Zora能让他发疯。

“Michael？”凯伦停下手，疑惑地看着他。

“结束了吗。”他说。

“你根本没在听。”凯伦暗暗埋怨。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弗兰克探进半个脑袋：“Michael，你父亲还有沙利文，他们都想找你单独聊聊。”

聊，聊，又是聊，一个个的像苍蝇一样在他身边嗡嗡转。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跟他说，每个人都在告诉他该怎么做、该怎么想、该在舞台上怎么表现，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没人在意他的感受。

Michael蹭地站起来，台面上的粉盒、刷筒、发胶罐同时跟着哐当一跳。

“我不可能见他们的。”

03

“小姑娘，当心你的言辞，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当约瑟夫推门进来的一瞬间，Zora就明白了一切。但她一时间感受到的并非愤怒，而是不解——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喜欢她，大可以当面叫她离远点；他和儿子吵架，也可以尽情在Michael面前摆他父亲的威风。偏偏是偷拍，还把照片寄给她公司。为了什么？警告她？勒索她？那他可是找错人了，她兜里也没几个钢镚，富豪敲诈乞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Zora忽然理解了犯罪心理学这门课为什么有人要专门去学。她现在就非常想知道约瑟夫的动机：他就不怕这些照片泄露给媒体吗？他就不怕自己儿子知道吗？

他到底图什么？

“杰克逊先生，我们都是聪明人，不如我们都真诚一点。”

“如果彻底激怒我，后果可能我们都无法预料到。“

约瑟夫轻蔑地笑了，像是被Zora逗乐了。

“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简单，什么‘我不会接受任何采访，不会利用这件事去宣传自己，也不会用杰克逊家族的名字去获取任何利益。’，都是鬼扯！"

约瑟夫拖开椅子坐下。他坐得毫无顾忌，一条腿伸到过道里，半边身子往后仰，下巴冲她高高扬起：

“我们好好聊聊吧。别担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Zora心想她是什么总裁董事长么，怎么这么多人都想和她单独聊聊：派拉蒙的总裁请她喝茶，猎户座的CEO喊她去办公室，现在约瑟夫杰克逊把她堵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她是不是该给自己印一盒名片，上面写“私人沟通请提前预约，每分钟5美元”。

虽然很戒备，但Zora还是礼貌地坐下了。她笃定约瑟夫看着声势大实则就是个纸老虎。拿偷拍的照片威胁一个19岁的小姑娘，能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东西。

“我就一句话：再也不要和我儿子见面了。”

约瑟夫说完后盯着Zora，观察她的反应。

Zora没什么波澜，她就是遗憾没见到对方掏出一张五百万美元的支票甩在她脸上，怒斥她配不上他儿子诸如等等。她甚至替约瑟夫遗憾了一下，觉得他连这点戏剧感都没有，富豪当得不够格。现在这样不咸不淡地威胁来威胁去，反倒让她觉得既无聊也无能。

念在他是Michael的父亲，Zora尽可能耐着性子开口：“我很好奇您是以什么身份说的这番话。”

“是代表杰克逊家族？还是作为Michael的父亲？”

约瑟夫不置可否：“我都是，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您也知道毫无意义吗！”

Zora提高声量厉声说道，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又振聋发聩：

“——无论是代表杰克逊家族，还是作为Michael的父亲，您都没资格说这句话。哪怕是他本人，都没资格要求我该做什么。”

“我不由任何人支配！”

约瑟夫似笑非笑，但脸上的神经都绷紧了，这使得他看起来格外的面目可憎。他威胁道：

“Chinky girl②，你大概不知道我在这个圈子里有多少人脉。我能让你接不到任何戏。现在只是通知你老板，下一步就是报纸。”

Zora真被无语到了，但约瑟夫以为她被问住了，继续恐吓道：

“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有个小演员处心积虑地缠着Michael Jackson，你猜他们会怎么写你？”

Zora觉得既荒唐又可笑：我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了解一下大鳄鱼是如何娱乐人类的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把新闻捅给媒体对你的儿子、你们家族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你就能全身而退么？

Zora懒得绕圈子，直接问道：“我好奇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偷拍您的儿子。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我可以考虑您的要求。”先把话套到再说，反正她也只是“考虑”又不打算遵从。

“你居然还有脸提！"约瑟夫冷声道，"你还记得在纽约你对他说了什么吗？”

——Michael，我觉得你应该考虑退出杰克逊乐队了。

——而且你应该考虑搬出去。

Zora心里猛地一跳。她当然记得，可那番话她只在纽约那间病房里说过一次，当时屋里只有她、Michael和Bill。为什么约瑟夫会知道？她讶异了一下后很快就平静了，这么多照片足以证明他一直在监视Michael，获知他们的私下聊天内容更不是难事儿。

她嘲讽地看着约瑟夫，你现在的所做的一切不恰恰证明了我是对的吗。

“如果您‘偷听’到了，”Zora特意加了重音，换来约瑟夫不屑的勾唇，“那您就应该知道，他不仅没有赞同我的建议，他甚至还让我赶紧离开。”

因为他不想伤害杰克逊家族中的任何人，他爱你们。Zora没说后半句，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说了后对方是感动还是会无动于衷。如果是后者，这一切真的都太讽刺了，她作为旁观者可能都接受不了。

约瑟夫冷笑出声：“那你也给我们家族的团结造成了威胁，我作为杰克逊家族的大家长，当然要第一时间处理。”

“你在他身边越久，他就越有可能离开这个家。”

Zora只觉得莫名其妙，是，他们确实彼此有好感，可他们只是约会阶段（甚至因为你的干扰可能已经没戏了，她无奈地想）。谁都不敢说这段关系能走的长久，也许试了几次后他们发现不合适退回朋友阶段。她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说服一个成年人、一个超级巨星脱离他的家族。而且Michael身边的人这么多，她不信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和杰克逊家族之间的困境，肯定也有其他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为什么约瑟夫只针对她？

“Michael是一个独立的人，他的一切想法都来源于他自己。”甚至可以说是孤执自持，Zora从最开始就很敏感地洞悉到这一点，所以她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跨越他的边界。要不是一时的情绪冲垮了理智，那些话她都不会放任自己说出口。

“我觉得您高估我了，而且——”

“不，恰恰这一点我反倒担心很有可能是我太低估你了。”

这一刻的约瑟夫反而没有清晰的喜怒，神色沉杂而莫测难辨，任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Zora Wang，你不一样。”

04

弗兰克没再多说一个字，带着“我为什么要进来”的脑袋缩了回去，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凯伦也明显被镇住了，拿着梳子没敢再说话。

Bill站在门口，朝凯伦递了个眼色。她拿起自己的包，经过Bill身边时压低声音问了句“他没事吧”。Bill只是又偏了偏头，于是她轻手轻脚地走了。

他当然知道Michael不对劲的原因，电影里Zora和那个男演员刚亲上嘴他就感觉大事不妙。果然回酒店后Michael闷着头一言不发。但Bill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他反应这么大，跟撞见自己老婆跟别人跑了似的。他的另一个约会对象波姬小丝拍过比这更露骨的镜头，他红着脸笑了一下也就过去了。而且他不是一直深爱戴安娜罗斯吗？③

他走到Michael身边：“你愿意好好聊聊吗？”

Michael坐回椅子上。他还在和自己做着激烈斗争：上次在纽约医院他就曾对她闭门不见，现在她满怀期待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他不能再这样对她。但如果现在Zora站在他面前，他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她打招呼吗？他不能，他做不到风度翩翩，更做不到若无其事。他怕自己见到她之后，会说出什么他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他不该做的表情。他更怕她看穿他在嫉妒，然后觉得他可笑，觉得他小心眼，觉得他连她的工作都不能接受。

“......这一切都很不明智。”Michael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Bill静静地注视着Michael，此刻的他看起来多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尽管他已经长大成人，尽管他已经是全球第一巨星。可在Bill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留着爆炸头、傻乐着仰头问他能不能再吃一块糖的小男孩。

他本不想干预Michael的任何私人生活，可这次，他甘愿冒险破例：

“必要之人，永远都不会不明智（What is necessary is never unwise）。”

Michael抬起头，怅惘地看着B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