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ll脸上的纹路在化妆镜的灯光下显得很深，他深沉的与Michael对视，通透而智慧的光芒从他瞳孔中射出：

“Michael，Zora是你的必要之人吗？（Michael, is Zora necessary to you?）。”

Michael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回望他。他想从那张脸里找出一点答案，哪怕一点也行，看着看着，先躲开的是那个人的眼睛：

“我不知道......”

“但......Zora不一样。”

05

“我不一样在哪？”

Zora忍不住反问。她是少了个眼睛，还是多了个胳膊？要是真的多了个胳膊就好了，她就有能力多给他一个巴掌了。

约瑟夫没有马上回答，他用一种Zora琢磨不透的目光扫视着她。Zora同样也在观察着约瑟夫。他和Michael长得并不像：眉骨更宽，鼻梁更塌，嘴角两条纹路刻得很深。可他抬起下巴，Michael下颌的线条就跟着浮出来；他眼神一变，Michael眉骨的影子也跟着浮出来。

血缘的纽带竟然是如此坚不可摧，哪怕他们并不相像，你还是很容易意识到他们就是亲生父子。

约瑟夫收回检视的眼神，很不客气地说道：“总之我要求你不要再和我儿子见面了。做不到的话我就把照片都捅给媒体，你知道后果会怎么样！”

“后果自然是我被舆论和大众围剿，可您有想过您的儿子吗？”

“什么？”

Zora在心里叹了口气：“消息一旦曝光，Michael也会被卷进这场风暴。就算您讨厌我，也要尽可能顾忌一下您儿子的感受。”

“我为什么要顾忌他的感受。”

Zora怔住了，她错愕地看着约瑟夫，不敢相信他不是在说气话。

约瑟夫的声音陡然拔高，似乎被某个点激怒了，近乎咆哮：“他是我培养起来的！没有我就没有The Jackson 5！没有我就没有他的现在！他的荣誉、他的成就、他的钱，全都是我给的！他现在一门心思想挣脱这个家，摆脱我——他的亲生父亲！他都不在乎我，难道我还要在意他的感受吗？”

“他已经成年了，已经26岁了！"Zora无法理解他的疯狂，“而且——而且——”

她卡住了，有点语无伦次。“父亲”这个词于她来说太陌生了，一瞬间她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得了吧！哈！”约瑟夫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轻蔑的笃定。

“他就是一个五岁小屁孩。你以为他是什么成熟的大人？”

约瑟夫把两只手摊开，搁在扶手上，像在讲一件他早就想讲的事：

“你知不知道加里市是什么地方？全是钢厂，一片连着一片的钢厂，冬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夏天热得连空气都是灰的。我那时候一天打三份工，白天在钢厂，晚上去守夜，周末还得去给人搬东西。你知道钢厂的活有多重吗？一天站十二个小时，铁水要是不小心溅在胳膊上，烫得胳膊上的皮一层一层往下掉，可我有九个孩子要养。一家十一口人，挤在一间只有两间卧室的房子里，屋子小到可怜，从前门到后门不过几步④。”

Zora一边听一边想：狭窄的房间，挤在一起的小床，冬天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风。

“后来我看他们几个有音乐天分，就带着他们到处跑演出。加里市的酒吧、芝加哥的俱乐部、印第安纳波利斯的迪厅——哪个地方肯让我们上台，我就开着一辆破车带他们去。老板高兴了给十块钱，不高兴了连门都不让进。我只好开着车带着他们去更多的地方，最多的时候一个晚上跑四个场子。凌晨两三点才到家。可只要能挣到钱，再苦都得熬。”

Zora眼前出现一个小男孩：天还没亮，他被从床上叫起来，揉着眼睛被塞进汽车后座。他旁边坐着他的兄弟们，大家都困得东倒西歪。可他没有多少时间休息，因为到了地方就要上台。演出的地方是一个烟雾缭绕的酒吧，麦克风比他的个字还要高。他站在上面唱歌，底下的大人在喝酒、抽烟、大声说话甚至亲热。结束后，父亲把他塞回车里，赶往下一个场子。

他的朋友就是他的兄弟们，他的玩具就是麦克风，他的玩乐就是演出。他身边永远是大人，永远是下一个需要完成的工作，永远是父亲在驾驶座上骂骂咧咧的声音。

“再后来加里有家小唱片行肯给他们录一张单曲，再到去底特律见摩城。每次我都要点头哈腰，好话说尽，就为了他们能多看我儿子们一眼。你以为我愿意像条狗低三下四的讨好别人？我不愿意，可我必须这么做。”

Zora百感交集，她刚领教过这个人的狡诈、阴险与自私。可听他讲起这些往事，她心里竟然生出了一小点无处可去的怜悯与理解。穷是残酷的，它把人的全部希望都磨平。

“后来他们出了唱片，万幸是成名了。可这就完了嘛？没那么简单。他们得练的更多、学的更多、比别的孩子更懂事，这样才能一直红下去！杰基听话，提托老实，杰梅因挨了打就知道低头认错。而Michael——”

约瑟夫洋洋得意地笑了：“他是唯一一个挨打会反抗的孩子。我用皮带和树枝抽打他，他会脱下鞋朝我扔过来，或者抡起小拳头要和我对打。于是我就打的更狠，狠狠地收拾他。我还会让他脱光衣服，给他身上涂油——这样更折磨，然后再用熨斗电线抽的他脸上、背上、全身上下都是鞭痕。凯瑟琳在旁边喊‘乔，你要打死他了。’哪至于！我手上有数⑤。”

“每次最后他都会放弃反抗，本来他也什么都做不了，还不是乖乖听我的。后面他说一看见我就想吐，我说你吐吧，你吐出的东西都是钱！⑤”

“没有我这么打他，他能有今天？他那些兄弟，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他记仇，就他觉得委屈，长大了还想跑。”

Zora失声了，仿佛约瑟夫挥舞的皮带穿过漫长岁月狠狠抽在她身上。震惊与恶心在喉咙里搅成一团，她找不到词，只能怔在那里，呆望着他，如同看着某种不可名状之事物。

约瑟夫谈起这部分故事时没有回避，没有辩解，甚至带着一点可怖的沾沾自喜，像在展示自己的手艺和作品。

她想吐，特别想吐。

约瑟夫俯身向前，声音又沉下去：“所以你告诉我，他成年了吗？他是一个男人吗？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小男孩。如果没有家人的保护，没有家人的提醒，你猜他会在好莱坞被人啃成什么样子？”

Zora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挣出来了：“他确实单纯善良，可不代表他就是个蠢货！他比你想象的明智得多！你根本不了解你的儿子！”

“你就了解他吗？”约瑟夫冷笑，“你和他不过认识了几个月！”

他开始自顾自地往下讲他给Michael规划的路径：留在杰克逊乐队，先把巡演走完再谈个人发展，随后出新专辑和其他厂牌公司合作拍电影，这样他的事业乃至杰克逊家族的事业都能更上一个台阶。他讲得很精明，很老练，有些判断确实是对的，连Zora都不得不承认他对行业与市场的嗅觉是敏锐的。但他讲述的所有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之上：Michael要完全顺从他。

“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Zora试图唤醒面前这个无可救药的男人，她想奋力一搏、改变这已成既定事实的不幸。

“他想要的是自由！他想要的是亲人的理解、包容和爱！”

约瑟夫不明所以地盯着她恳切的神色：

“So？”

这句话刚落地，Zora就恍然醒悟了这所有：约瑟夫不是不了解他的儿子，恰恰相反他极其了解。他知道Michael想要什么，他知道Michael需要什么，他知道Michael在忍受什么。

——他全都知道。

——可他不在乎。

——Michael的父亲从未真正在乎过他，从未在乎过他对他的爱。

Zora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天，母亲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怨他，这不是他的错。”

为什么？是他抛弃的我们，是他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和丈夫的责任，为什么不是他的错，为什么不要我怨他。

为什么，妈妈？

06

“你觉得她是哪里不一样呢？”

Michael根本无法回答Bill的问题。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甚至他连问题本身都抓不住。他只能尝试回忆着往昔，用一个个碎片拼凑出一幅幅场景：

走廊里，她身穿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深黑色眼睛里透着一层琥珀光；镁弹炸开，她撞上他的胸口，一双手在他头顶拼命地拍；病房里，她靠在枕头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在她家，他们隔着茶几四目相对；在纽约儿童游戏中心，她在一圈孩子中间递给他《彼得潘》......

九个多月，将近三百来天，可满打满算下来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十五天。而他和戴安娜罗斯已经认识了十五年。

十五天，只有十五天。

Michael无法接受自己移情别恋居然有这么快，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像个叛徒。他是不是太薄情了？他是不是对不起罗斯？这个速度快得让他有点看不起自己。而且他认为真正的感情是需要时间的，需要你和一个人相处很久很久，才敢确定那是你想要的，就比如他对罗斯。十五年的点点滴滴，才换来那份信任。可他与Zora总共也没相处多久。他凭什么说自己被她吸引？他凭什么觉得她就是那个人？他是不是只是把某种东西投射到了她身上？她救过他，她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出现，她恰好长得在他审美范畴里，她恰好说了那些他想听的话。他是不是因为这些才觉得她不一样？他是不是在自己骗自己？他真的有这样的运气吗？

——Zora会是他的温蒂吗？

——如果她是，假如有一天她也像温蒂一样离开梦幻岛，到时候他该怎么办呢？

他被吸引着，又为这种致命的吸引力感到恐惧。他想走向她，又止不住地退缩。

这一切真是太过不可思议。

“去找她。”

Michael失神地看着Bill，抑或是骤然迎接如神启般即将降临的宿命。

“去找她，Michael。”Bill又说了一遍。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07

约瑟夫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可他的声音在Zora耳朵里变成了一种很远的嗡鸣。

她心底只剩一片荒芜。

Zora木然注视着约瑟夫：这个人是不可能改变的。他不会认错，不会反省，更不可能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自己对儿子做过什么然后愧疚得睡不着。争论没有意义，辩驳也没有意义，她只觉得悲凉，为Michael，也为她自己。

约瑟夫是Michael命运的起因，也必然是Michael这一生最终的果。

Zora的右手掌心仿佛又燃起熊熊巨火，就像百事那天的火焰从未在她右手熄灭过，它埋在那里等到了这一刻。翻涌而滚烫的火顺着旧伤疤往上顶，很痛，但她没做任何动作，任由那命运之火愈演愈烈。

——若想不被烈火灼伤，只能活在火中。

约瑟夫见她久久沉默，只当她是在想应对之法：“我劝你不要想着找警察，毕竟没有几个人知道你来过这里，你拿不出任何证据。打官司只会拖死你，我猜你和你的公司闹得很不愉快，你还是多留点钱吧，这对你有帮助。”

Zora说：“你不怕我把这些告诉Michael吗？”

“再怎么样我也是他父亲，你说了就是那个挑拨父子感情的小人。而且如果他得知这一切，只会自责难过。”约瑟夫回答道，“我笃定你不会告诉他。”

Zora点点头：“对，你说的对。”

然后她站了起来，微微抬起了一下行李箱：还行，没那么轻也没那么重。她用右手紧紧地攥着行李箱把手，脊背挺得笔直。掌心的火烧到最烈，它已经嗅到了女孩的用意，一切都已经蓄势待发，等待一个最终的出口。

“如你所说，你是Michael的父亲，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不好做过多。”

约瑟夫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一点。她服软了，他赢了。这场谈话已经到了他预设的终点，接下来她只要从这个门走出去，就能从他儿子的生活里消失了。

“不过我有别的办法——为我，还有Michael讨回一个公道。”

下一秒她抡起了行李箱——

Zora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从下往上用力地抡了一圈，行李箱的硬壳边缘结结实实地砸在约瑟夫的侧脸和肩膀之间。约瑟夫惨叫了一声，整个人连人带椅往后翻过去。然后砰地一声，像个小丑狼狈摔在地上。

Zora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她胸口起伏着，喘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手里还紧紧攥着行李箱。她看着地上那个蜷着身子、捂着肩膀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放声大笑。

她学着约瑟夫高傲地抬起下巴，眼睛亮得厉害，像两簇被狂风催旺的火苗：

“我劝您还是不要想着告诉警察，或者打官司。”

“您、同、样、没、有、任、何、证、据、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