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擦掉眼泪翻了个身。
梦里的时间线零碎,大概是他收完地里的玉米、正要种第二茬芸豆时,陈玉竹议亲了,那时候他还在。
他死在这之后。
云里松了口气。
眼泪划过鼻梁误了视线,他阖上眼,哭了个痛快。最后浑身发颤,哭累了又睡了过去。
云里睡得浅也不安稳,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搐两下。
再次醒来时,隔壁的肉香又飘了过来。他毫不怀疑就是这香味将他熏醒的。
隔壁日日吃肉、顿顿吃肉,看来屠户才是个好行当。
云里想了又想、思了又思,吸吸鼻子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再不做猎户了,还容易死,他要改行当屠户。
他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个悲惨的结局,全身心投入地思索如何当屠户。
香味在他鼻尖绕啊绕,他两手一拍,隔壁如此之近,简直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他就要赚钱和救命两手抓。
不等他在床上如何翻来覆去,院门先被敲响了。
云里朝窗外喊了声“等下”,穿上外衣又理理头发,突觉不对,乌云今日怎一直未叫?
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大吼了一声,慌张往外去。堂屋门被打开了,乌云在院里啃骨头。
云里边去开门边轻骂了它两句,知道它饿了,也没舍得多说。但越靠近院门香味越浓,肚子也咕噜咕噜叫起来,他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门外大高个儿挡了不少光,云里视线先落在那碗红烧肉上,热气飘着飘着,让他还未说话便先抿了抿唇。
“雾哥。”
云里面色有些泛白,精神气倒是不错。
萧雾将手里的碗递过去,“做多了,给你送点。”
“啊?”云里瞪大眼,虽猜到了但是真听到说还是开心得不行。
“那多不好意思。”
云里眼神直勾勾盯着肉,嘴上推拒着。
萧雾直接塞到他手上,沉声道:“拿着吧。”
碗底温热,云里手指蜷缩了下,他想是想吃,但是收下才是不合礼数。
他拍拍自己的额头,视线从碗里挪到萧雾脸上,毅然拒绝:“我不要,你拿回去吧。”
边说边往萧雾手里塞。
萧雾后退一步避开,“你吃着,我有很多。”
语毕,头也不回地离开。
云里接下来的话卡在喉咙,望着隔壁合上的门,算是体会到了之前萧雾看他背影的心情。
乌云可领会不到,闻到肉味而且肉还在云里手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主人,也不再怕热了。
接都接了,云里也不在嘴硬,吃着香香的肉,嘴软得不行。
下次再送些别的,加上救命之恩他一时之间也还不完。云里和乌云吃了个两嘴流油,真真切切感受到萧雾做饭的手艺,那是相当不错。
饭后,他去到阿爹他们的房间,撬开衣柜后面的墙面,掏出来个盒子,抱在怀里回了里屋,还顺手合上了门。
这三四年,他养鸡卖柴火也赚了些银子。单卖鸡蛋一年有个五两银子,冬日鸡蛋贵个三两文,但冬日母鸡也怎么不下蛋,卖鸡的银子则多支用他每年的油盐开销。
一盒子银子倒在床上,白花花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云里眉眼弯弯。他索性掏出床板下又一个用作日常开销的盒子,也尽数倒出,碎银、铜钱都有。
云里坐在床边,指尖挨个数着,银子磕碰发出清脆轻响。
“一两……十两……”
他神情专注,眉眼间藏着浅浅欢喜,足足数了三遍。
“六十八两六百五十文!”
“没错没错。”
自己在村里也算是大户了吧,云里心情好得不行。
卖地的那二十五两他一点没花,还好他有先见之明演了一场戏。阿爹他们留下的六十多两,这几年他买粮吃倒是花了快一半。
将零碎出来的十八两六百五十文推到半边,剩下的五十两继续放回盒子。合上后还轻轻晃了晃,内里的碎银相互碰撞,哗啦啦一阵响,沉甸甸地坠在云里心尖。
以前总顾虑着以后,一直舍不得动。如今虽自信自己能逃过死劫,心底还是有些惶惶。
不知如何,先把救命之恩报答了才好。
心稍稍一定,云里将盒子妥当藏回原处。
六月了,乌饭子落了地,这点添头也到了头,但有了些别的,等陈玉竹他们来就上山去寻。
午时后,见院门没关陈玉竹径直推开,边喊边进:“小鱼,小鱼,我来了!”
听见声响,云里匆匆将纳的鞋底收好,出了里屋。
“竹子,今天就我们俩吗?李李不去?”
“对,李哥哥和小哥去镇上了。”走这一趟,陈玉竹已热得头顶冒烟,自顾自去厨房喝了两大口水。一手扇着风,一边与云里吐槽:“这天真是,太热了太热了。”
音调低软,不像怒骂更像撒娇。
云里摸出颗沙糖塞他嘴里,跟着骂了几声。完全真情实感,他也热得不行。
云里舀了点水给鸡与乌云,待乌云喝完,又装了两竹筒便和陈玉竹出了门。
“竹子,后山南坡那颗山葡萄应该熟了,我们去看看。”
“好啊。”
两人手挽手往山上爬。乌云一会绕着两人跑,一会往前,汪汪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