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雨从沉沉深夜落起，连宵达旦。

天色一点点从墨色转为微青，泛起蒙蒙鱼肚白，檐下的雨帘依旧垂落不绝。

云里满心愁绪，起身查看堂屋里的两只大雁，怕乌云逗弄大雁，这两日都是让乌云在里屋做的窝。

两只大雁挤挤挨挨靠在一块儿，收拢着翅膀，将脑袋埋进腋下蓬松的羽毛里，像两个敦实的毛团。

瞧着一点没瘦，云里神色松快许多，当时买最胖的果然没错，拿出去也巨有面儿。

天彻底亮透，院中的泥土沁得湿润，云里吃完早食，雨势也丝毫未见收缓。

眼瞅着时辰快到了，他按耐下心底的急躁，开了院门等待香姨和陈玉竹。

他请了香姨作媒人，再合适不过。

不想香姨拿着一队大雁出门时，大雨骤然收势，昏沉的天光倾泻而下，残余的几片雨云飞快往山里退去，融入山尖的雾，再分不清是云还是雾。

灰蒙蒙的天色转瞬变得清亮，朝阳露出光晕。

“好兆头，好兆头！”香姨眉眼放松，合上头顶的油纸伞。

陈玉竹原地蹦了两下，惊奇道：“好神奇。”

云里望着那片云雾，心底的喜悦愈加浓郁。

香姨目光安稳落在他身上，自信颔首：“乖乖在家等着，这事交给我了。”

话罢，脚下掠过粼粼的积水，挺直背往外去。

云里望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思绪万千，自己真的要定亲了，和萧雾。

想到这，唇角轻轻弯起，晕染着太多期待。

陈玉竹眼观鼻子鼻观心，两人一时无言，只剩雨滴从瓦檐、枝叶上零星低落的声响。

片刻后，又多了吼乌云离远点抖水的怒吼。

*

香姨抓着大雁悠哉悠哉在村里转，先从村中主路穿过。雨将将停下，村里人都聚在家里，见她提着雁便好奇地出门询问：“刘大嫂，哪家的雁哦？”

大雁是为定亲，大家都知道，但最近没听说哪两家在议亲啊。

“云里家的。”

隔壁萧三听闻，从院墙探出脑袋张望，“云里？云里和谁定亲啊？”

香姨眉头一竖，没了在云里和陈玉竹面前的温润样，“想知道跟来看看不就是了。”

萧三挠挠脑袋，觉着有理，推门跟在了后面。

身后的人越聚越多，香姨越发自得，看来自己做媒人也很有一套。

她走到村头，领着人绕过河两岸，不管后面村民叽叽喳喳地好奇，打着拐不露半点风声。倒不是不能漏，只是她的一点恶趣味罢了。

听喧闹声越来越近，陈玉竹等在萧雾家门前，云里怎搂着乌云蹲在自家院门内。

他太过紧张，也不介意乌云粘着泥、打着络的毛了。

香姨接过陈玉竹手上的酒坛子，踏进萧雾家的院门。萧雾早已等在门后，利索合上门隔离了外面的视线。

门外吵闹声有一瞬静下来，随即骤然变大。

“云里和萧雾定亲了？”

张二狗这下不乐意了，“我之前那话也没说错，他俩肯定早就暧昧不清了！”

“我劁，老子还挨了两顿打。”

陈三丑摸摸脸上刚好的伤，心底认同，嘴里倒不敢说了。

“可不就是，肯定是搅和在一起了。”

好些人心底都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别说萧雾的拳头不认人了，云里那张嘴也不是好欺负的。

张花撇撇嘴，“我看你们是还没挨够打，不说早先只是帮带点东西，按你们这么说，萧雾也和你张二狗有一腿了？”

有人哈哈笑着接话：“那和你娘子也有一腿了。”

张二狗龇牙咧嘴，“这如何一样？我是男子。”

“那你娘子总不是了。”

张二狗还想说些什么，被围在最后的陈玉海打断，“就在萧雾家门口，你们说坏话不会以为人听不到吧？”

“咳咳，天晴了，我该下地去看看了。”

望望天，看看地，该溜的都溜，家里没啥事的人则离了些距离在村尾乱转。不多时突然有人大喊：“不对啊！”

“就算两家定亲，怎么是把大雁送到萧雾家。”

一群人瞪大眼你看看我，我看了看，“萧雾是入赘？”

“好像……是的。”

有和萧耗子家不对付的眼神一亮，撒腿就往村中跑。这么个大消息，萧耗子可是萧雾他爹，怎能不知道呢。

“去干嘛。”剩下的人摸不着头脑，扬声问。

“尿急。”

“……”那确实急，“别管他，继续说。”

萧耗子家有多怒气，萧雾家现在就有多和气。

两人本就说好了，今日只走过场。

萧雾之前没见着那对大雁，今日一瞧，眼底不自觉漫上笑意，里哥儿当真选了对最胖的，真可爱。

香姨颇有些感慨，两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早些年日子磋磨，现如今能走到一起，实在有缘，也确实般配。

“你俩都是有主意的，里哥儿聪明你又能干，以后的日子必然红红火火。”

萧雾露出一抹笑，直直点头。

傻得不行，自己的话说不准人听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