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姨第一次见是在自家老大定亲时，当时还不忍直视，直到老二、老三、老四个个都傻笑，如今颇有些过尽千帆后的熟练。

她笑容自然，流程顺滑地往下走，“你的生辰八字呢？”

“在这。”萧雾放到桌上，往香姨那边推了推。

香姨也不拖沓，把云里的递了过去，萧雾小心接过揣进怀里。

“行，酒是青梅酒，你俩算得上竹马竹马之情，合适得很。”

“这门亲事算是正式定下了。”

萧雾只觉心口一清，这些日子的暗自揣度与纷乱思绪干干净净地落了地。

长久以来孤身一人，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不曾想浮萍若是扎了根如此让人安稳。

将备好的礼给香姨，萧雾道了几句感谢的话，送人出门。

门外还有些村人偏头看他，萧雾也不在意，目送香姨进了隔壁。

他驻足门外，云里站在门内，两人目光相撞，同时颤了一下。

云里灵动的眉眼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他们安静地看着对方，心一点点贴近。

两扇木门一寸寸靠近，框住云里的身形越来越窄，先是遮去手臂，再是肩头……

最后连同萧雾凝望的身影也渐渐被木料吞没，像是把他们都含进了同一扇门、同一个家。

“吱呀”一声轻响，云里甚至误以为是自己的心跳。

门外萧雾凝望片刻，唇角不自觉微微放软，才转身迈步离开。

门内云里与陈玉竹约好时间，过两日去寺庙求良辰吉日，香姨不放心两人，忆起老二娘子进日多噩梦，便说让老二她们一起去。

云里憋回眼眶里的泪，温软地应了一声好。

定亲的日子，云里也是要割草的。雨后露水大，虫子也多，他摊开叶子捡了两大包。

村尾的前几日刚割过，发芽的少得很，他来的积水潭这边。

来都来了，他巧妙捏住乌云的嘴筒子，将它按在旁边的小池子里搓洗了一番。小池子里的水是流动的，和饮的水不是同一段，而且刚下过雨，才洗完泥水便被带走了，算不得污染。

割完草，云里背起背篓正要走，远处突然出现个人影，他吓得一抖，目光触及壮实的乌云方才平静下来。

人影越来越近，手上还端着盆衣服，是黄家的傻子。小时候发烧时没钱治，后来就烧傻了，村里人都叫他黄傻子。

云里避开他，从另一条小路走，倒不是怕，只是警惕罢了，毕竟是个汉子。

说起黄傻子，大概是有些唏嘘的。他爹娘生了七个孩子，他是最小的，听说聪明得很。

当年村里穷，哪有什么读书人，黄傻子是第一个被送上镇上念书的。没读多久，便生病烧傻了，治不好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家里老人在时爹娘照顾他，后来双亲去世便是上头的哥哥姐姐照顾，给他建房子、送饭。

他比村里的醉汉讨喜多了，不会拦人、不会抢东西，除非剩下了，他才会端起来吃。神奇的是，哪家吃席他准知道，隔壁村也会寻去，想来也是厉害。

云里摇头晃脑往回走，满怀感慨，还是健康最重要。

路上的人不少，看见他都是欲言又止。别人不说话，云里就更不会说了，安安静静地回了家。

刚剁完虫子扔给鸡，隔壁闹了起来。

尖利蛮横的叫嚷声穿过院墙，侧耳听清有萧雾的声音，他抖完簸箕，匆匆往前院去。

“你个不孝的东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成人，你如今反倒要给人做上门赘婿，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萧耗子嗓门扯得震天响，故意引人来围观。

萧雾抱臂倚着门，像在看小丑跳来跳去。

“你没养过我，养我的是奶奶。”

“原来你还要脸。”

萧雾越说语气越沉，萧耗子松垮的面皮抖了抖，被身后的萧天旺一戳，甩甩手又支愣起来了。

“老子都是为你着想，入赘有什么好，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入赘有几个过得好的，以后老了家里怎会有你的容身之所！”

“我是你爹！我不会害里。”

云里一听这话，嗤笑出声，“我记得萧家没养牛啊？”

听懂的人跟着笑，抬手一指：“哪里没有，天上恁多呢。”

萧耗子被笑得老脸涨红，气焰灭了大半，赵小花狠狠剜了一眼云里，伸手往云里面前抓去，“小贱蹄子，老娘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

萧雾身形一错，一拳把人捶到在地，厉声道：“我看你的手是不想要了。”

话音未落便把赵小花手折了，任她在地上哀嚎。待萧雾退回门口，萧老四才敢上前把老娘扶起来。

云里沉下脸，捡了根棍子，站到萧雾身边。

“昨晚上的雷怎么没把你们劈死，一家子孬货！你们今天再怎么闹，萧雾也是要同我成亲的，我就不退亲，你们能怎么着。”

余光见于岚霜和黄婶、香姨家的几个哥哥到了，云里更不怕了。

“你要是能为萧雾着想，公猪也会下崽了，真是不会下蛋的公鸡只会喔喔叫。”

云里越说越气，越气越想骂人：“就你那见不得人的心思，一副阴沟里的老鼠样，不过就是沾不到萧雾的光，好几年的念想落了空，也是活该！你想来搅和，也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萧雾是我的人。”

萧雾眼睛亮亮地望着云里，颇有些羞涩样，若不是皮肤深，还能瞧见他脸上的红晕。

萧耗子气昏了头，也不怕萧雾了，粗着脸往前冲。

萧雾心里动容，手上也越有劲儿了，他接过云里手里的棍子，结结实实敲在萧耗子腿上，手腕一转又落在萧天旺、萧老二、萧老三、萧老四身上。

旁观的人笑得不行，“还真像老鼠，一串又一串。”

云里也笑，这战斗力完全不行啊。萧耗子没养过萧雾，人又蠢净说些没用的，如今萧雾都要入赘了，再怎么闹萧家也得不了好。

说不准是想要聘银，但一家子都蠢，还没说到这呢，就被他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悄悄咪咪地瞄了一眼萧雾鼓起的手臂，自己会骂萧雾会打，他们果然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