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一股奇特的，莫名的柔软情绪呈现在我的面前，如海浪尖上的泡沫，一闪而过。我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去见他们吗？”

当我将问题抛回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斯内普告诉我，和麻瓜有过多的牵扯不是好事，哪怕他受过——斯内普全家都受过他们的恩惠，但是那是母亲的事情，如今母亲已经死了，过往的一切就一笔勾销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这个男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又可怜的自尊心。他像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表达过自己内心的想法那样，说到激动之处，甚至想抓住我的手。但是我躲开了。

他的表情凝滞一瞬，紧接着，忽然流下眼泪。

“如果当时妈妈能够养得起我们两个人就好了。”他说。

这句抱怨叫他身体里蒸腾而上惊人的怨恨和悔恨，恨意似乎把他五脏六腑都搅乱了，他在看我，雾蒙蒙的眼睛却像是穿透我的身体，看向笼罩我们的那颗巨树，又像是透过树瞧见乌压压的湖水，可是有没有凝聚在水面之上，而是穿过水，看见更加遥远的东西。

一瞬间，我意识到，西弗勒斯·斯内普是一个柔软的东西。

“你应该擦干眼泪。”我说，“世界上没有‘如果’。”

“但是我总是在想——瑞文——”

我皱起眉毛，他立刻闭上嘴，低下脑袋。

“你恨我。”他忽然道，如同梦呓般，“为什么？”

“我不恨你，西弗勒斯。”我踩在树根上，高他半个脑袋，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脱我的眼睛。于是，我俯视着他：“世界上没有人恨你。”

“不。”他咧开嘴，对我笑了一下，只不过眼睛里却蓄满泪水，“我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你根本不是我妹妹。”

“你疯了吗？”我被他的称呼吓得大惊失色，他却笑起来，声音哼哧哼哧，像一个气管破掉的人。

斯内普说，你害怕我，现在你怕我、恨我，因为你根本不是瑞文；瑞文是不会怕我的，我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但是你害怕我，你不是瑞文，你只是一个住在我妹妹壳子里的怪物。

“是一忘皆空吧。”他的眼睫扑闪着，眼泪从蜡黄的脸上流下来，心脏好像变成一块玻璃，清脆地碎裂，又一览无余。“瑞文早就死掉了，其实家里所有人的顺序应该是父亲-瑞文-母亲，我和瑞文杀掉的父亲，母亲又杀掉了瑞文，只留下我了。”

“我觉得你应该去医疗翼看看脑子。”

“不。”他又一次给我简短的否定，眉毛皱起，他拽住我的手，使劲想要把我往下拉。此时此刻，世界仿佛正在响起警报声，斯内普的内心非常激动，那种拨云见月的痛苦仿佛化作一根巨大的木刺，从他两颊穿过。每一次，他一动舌头，吐出话语时，柔软的舌尖便会舔过夹杂血沫的真相。

“你忘记我了，你只是忘记我了，但是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瑞文，我们从同一个女人身体里爬出来。你不应该恨我的，你恨我，实际上你就是在恨你自己。”

“你难道不恨你自己吗？”我在短暂的惊恐后，反而冷静下来。十分奇妙，当我意识到斯内普所纠结的只是感情上那点事之后，我竟然放松下来。意外地，我眼中似乎出现一座天平，我伸出没有被他抓握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轻声道：“西弗勒斯·斯内普，你觉得我恨你，难道，你就不恨你自己吗？”

他的脸抽搐一下，咬紧牙关。一条蛇好像正从我的大脑皮层缓慢滑动，伴随着我的思考，它冰冷的皮革般的鳞片正在我的思维中游走，我感到自己在发抖，在微笑。

“你看，命运弄人，我已经成为纯血了——哥哥，你的出头之日在哪里呢？”我的声音变得很轻，搭在他的脸颊上的那只手模拟巨口的模样，轻轻盖在他的左眼上，“黑白颠倒、弄假成真，你看，就是这么简单。哥哥，我不恨你——至少我不恨你本身，反而，抛去你身上的某一部分，我是爱你的。你说，你应该剔除的是哪一部分呢？”

他的嗓子里发出垂死般的“嗬嗬”声，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大拇指按住他的眼角，将那块连接鼻梁的柔软皮肉按压得微微下陷，我说：“我给你一条通天路，好不好？”

“不论如何，在客观现实里，我们永远都有血缘关系。”

“我永远对你抱有爱意，只要你......不让我感到羞耻。”

我将西弗勒斯·斯内普介绍给多洛霍夫，我告诉他，斯内普不论如何，身上都流着普林斯的血，如今，他想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是的，他想加入......”我微笑起来。而多洛霍夫却觉得十分诡异，这个大我几岁的男孩鲁莽、强壮，却又像其他小鸡崽子一样的同学一样害怕我，我知道，他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是一条疯狂的毒蛇。

“他真的想吗？”多洛霍夫靠近我时，全身肌肉紧绷，眼神却并不落在一旁如同木偶般的斯内普身上，“虽然我也准备加入，但是你的母亲——贝拉特里克斯已经是了吧，为什么不让她来带着斯内普？”

“哦，贝拉现在可不想我和普林斯有任何牵扯。”我随口道，“而且，你不觉得他成天和一个麻种混在一起，太不像话了吗？我得给他找几个像样的朋友。”

最好把他看管起来。

“好吧，不过，莱斯特兰奇，你欠我一个人情。”多洛霍夫道。

“当然，多谢你了，好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