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夜晚阴雨绵绵,窗外狂风大作,豆大的雨滴拍打在玻璃窗上。
傅逸烨站在窗边,那双讳莫如深的灰黑色眼睛静静地看着床上深睡的孟宇汀。
“……”傅逸烨深呼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
雷电交加,雨水倾盆而下,拍打在树上、地上和玻璃窗上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怎么也挥之不散。
他低垂着眼,看不清那双眼睛里藏匿着怎样的情绪。
而床上的孟宇汀,眉头微微皱起,表情紧绷。
他蜷缩起被冷汗浸湿的身子,捂着心脏,嘴里不停地呢喃着:“陈默……”
“又是陈默。”傅逸烨低头轻笑一声,转而躺到孟宇汀身旁,轻吻了他紧皱的眉心,手上轻轻拍打着孟宇汀的后背,将他圈在怀里,“你到底,为什么还会梦见他?”
“又是噩梦吗?”傅逸烨声音很轻,往日温柔的笑容在这昏暗的夜晚中也显得阴郁可怕。
就连指甲嵌入掌心,他也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怎么,又是关于陈默的噩梦?”
“……”睡梦中的孟宇汀,站在春雪中,静静地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又是陈默。”孟宇汀张了张嘴,震惊地环顾四周。
是记忆中那熟悉的校园,灰黑色的校服短袖穿在他身上,而面前教学楼楼梯上站着一个人的背影——他又梦到了陈默。
“为什么会这样?”孟宇汀微微皱眉,他试着迈出去一步,可双腿丝毫不受控制,就像被牢牢粘在地上一般,“我的腿,为什么动不了?”
“陈默?”孟宇汀伸出手,摸向那个被春雪遮盖住的身影,连忙呼唤,“陈默!你在那吗?”
“这是什么?”孟宇汀的手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挡住。
他低头看着血肉模糊的拳头,震惊得身体微微颤抖。
“为什么?”孟宇汀不信邪,再次伸手摸向那一堵墙,“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堵墙,将孟宇汀隔绝在这个世界之外。
他亲眼看着陈默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然后,陈默身边出现另一个因为不受约束而到处乱跑的开朗身影——是郑笙亓。
“……嗯?”郑笙亓像是感受到身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一般,他握住陈默的肩膀,猛地回头,却空无一人,“陈默,我刚刚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垂着头,眼睛被额前长长的刘海遮住,整张脸的神情都难以分辨。
“郑笙亓!”孟宇汀震惊地看着郑笙亓那张脸。
以往的梦境中,往往只会出现陈默和不同的场景,而这一次,第一次出现了郑笙亓。
“别走!”孟宇汀拼了命地捶打着面前这堵看不见的墙。
即使拳头已经血肉模糊,疼得冷汗浸满后背,他还是强忍着疼痛,一下一下狠狠砸在那堵墙上:“不要!不要走!”
然而下一秒,面前的场景变了。
孟宇汀仰头望去,视线先触碰到乌云密布、不见阳光的灰蓝色天空,又很快被马路上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吸引。
人群密集处,有一个又蹦又跳的活泼身影如同一束阳光,刺破了混沌的黑暗,带给这个苦闷的世界一丝欢愉。
“郑笙亓?”孟宇汀诧异地看着郑笙亓的背影。
“哼哼哼~”郑笙亓正哼着小曲,手里拿着一封信,兴高采烈地迈步在人行道上,“终于能回家了吗?哦耶!回家回家!我妈妈今天说要回家给我过生日呢,好久都没有见到她了,好想念我亲爱的母上大人啊!”
死寂一般的学校保安亭,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叔,他站在智能钢质收缩门旁边,冷漠地看着郑笙亓的方向。
郑笙亓漫步在人行道上,前面是绿灯和吆喝客人的小吃摊,那打扮清爽干净的高中生,心情美得冒泡。
但孟宇汀转头,看到的是不远处一辆醉酒驾驶的车辆正极速向郑笙亓驶来。
“不。”孟宇汀瞳孔微微颤抖地看向郑笙亓的背影,他顾不上手上的疼痛,继续拍打着那堵墙,“不要!郑笙亓!不要过马路!”
“……”郑笙亓听不见他的呼喊,依旧哼着歌。
郑笙亓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醉酒司机似乎清醒过来了,他连忙踩下刹车,可为时已晚。
那辆布满灰尘的大货车在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了,郑笙亓没扭头去看,但他也隐约听到那刹车声。
他下意识地拔腿就跑,可不知为何,他的速度被刻意放慢了许多,直到车头狠狠撞到他的身上,一切才恢复正常。
“咳!”郑笙亓的身体被车撞倒,在地上连翻了几圈,肋骨骨折扎到了内脏上。
郑笙亓微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身上的鲜血,然后一口血从嘴里喷出,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可能?”郑笙亓瞳孔猛地收缩,他动了动手指,满脸不可置信,“我,我可是主角啊,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平平无奇地死去?”
“主角……”郑笙亓深呼一口气,又猛地咳出一滩血来,“咳!主角,怎么可能会死啊?我,我不会死的,对吗?”
艳红色的血液在马路上蔓延。
郑笙亓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手里被捏得皱巴巴的信封,上面的署名赫然写着:最爱笙亓宝贝的妈妈。
“不……”孟宇汀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要。”
发现腿能动了,孟宇汀情绪激动,连滚带爬地朝郑笙亓跑去。
他看着血泊中的郑笙亓,伸出去的双手停在半空。
孟宇汀张了几次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郑笙亓努力睁开眼,血液溅到他的眼睛里,他的眼里只有血红的一片和一个看不清样貌的人影。
郑笙亓扬起唇角,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好像……不认识你……我不会死的,对吗?我死不了的,对吧?”
“……妈妈。”郑笙亓呼吸愈发变浅,他手指动了两下,那张信封便从手中掉落,落到鲜血淋漓的地面上,被鲜血浸染,“……我要……见妈妈……”
郑笙亓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血液刺激着他的眼睛酸涩生疼。
他一时间感受不到身体传来的疼痛,只一遍一遍喊着:“妈妈……我还不想死……”
“不。”孟宇汀擦掉眼泪,握着郑笙亓的手微微颤抖,“你不会死的,我保证,你肯定不会死的。”
可无论孟宇汀再怎么说,都改变不了郑笙亓心跳慢慢停止的现实。
“谢谢……”郑笙亓最后朝孟宇汀露出一个微笑。
他的牙齿上、脸上、身上全是鲜血,那一个笑容明明显得那么诡异,孟宇汀却哭红了眼。
“不要死。”孟宇汀呼吸粗重,每一次心跳,都像被一千根针狠狠扎入皮肉里,疼得发憷,“郑笙亓,你不能死。”
再次睁眼,郑笙亓消失了,眼前又变成下着春雪的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