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窗外的蝉鸣声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也被这暑热耗尽了力气。
又过了两日,这日午后,天边堆起了浓云,沉沉地压下来,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像是有一场大雨憋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时徽予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皮直跳。许久,殿门被人用力推开,引珠几乎是踉跄着跑进来的,嘴唇止不住地有些抖。
“娘娘,北境来消息了!”
时徽予霍地坐直了身子。
“快说!”
引珠喘了口气,声音都在发颤:
“朔风城守住了,狄人退了,裴将军还活着!”
时徽予立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团扇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
活着,裴琰还活着。
这消息像一盆冰水,将她这几日积攒的焦灼、恐惧与愤怒,一股脑地浇灭了。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她垂下眼,用力眨了眨,将那点湿意逼回去。
“怎么守住的?”
她的声音有些哑,引珠抹了把额头的汗,语速很快:
“说是附近几处关隘的守军联合起来,从狄人侧后方杀过去了。还有一支骑兵颇为得力,打法很是凶悍,却不像不是朝廷的兵马,总之狄人腹背受敌,眼见撑不住,就退了。”
时徽予的脑海中立刻闪过谢云深的名字,一定是在她让谢云深送信之前,他就已经动手了。是他动用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力量,用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到北境,促成附近关隘的守军驰援朔风城。
窗外,那场憋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将殿内闷了许久的暑气一扫而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感受着久违的舒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带着雨水清气的气息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来。
“引珠,备笔墨。”
引珠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时徽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朦朦胧胧的宫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她垂下眼,将那块玉佩握进掌心,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皇城里所有的污浊都冲洗干净,可她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阴谋、背叛,是无法被这场雨冲刷殆尽的。
朔风城里,裴琰一边加紧整饬伤疲的军队,修复破损的城防,一边密切关注着朝廷的动向和镜州的风声,就在这样微妙的时刻,一个密使悄然而至。
使者扮作皮货商人,持着以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混入了朔风城,密信内容虽然简洁,却石破天惊:
皇帝病重期间,曾通过陈瑾年的心腹,向远在边境的镇北侯发去一道绝密口谕,命镇北侯见信后,即刻挑选精干亲卫,秘密潜行回京,以备不测。信中未言明不测为何,但皇帝病重、朝局诡谲,加之裴琰之前在镜州的所见所闻,其指向不言而喻。与此同时,裴琰也收到了时徽予亲笔所写的“清君侧”。
两封信如同两股方向截然相反的洪流,狠狠撞击在裴琰心头。
一边是自幼根植于心的忠君之道,是父亲一生恪守的武将本分,是帝王的信任与倚重,另一边,是那个他心中挂念多年的女子眼下暗藏惊涛的处境。
忠于君,还是,忠于她。
这个近乎大逆不道的选择,让裴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挣扎。
他并非愚忠之辈,朝中党派弄权,他并非没有察觉,但“清君侧”三个字,意味着刀兵直指镜州,公然对抗朝廷,更意味着他可能将裴家世代忠烈的名声,和他自己一生的信念,禽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深夜,朔风城,将军府书房内,灯烛昏暗,裴琰独自一人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那两封内容截然不同却同样重若千钧的信。他换下了白日巡视时的冰冷甲胄,只着单薄的中衣,却依旧感觉胸口窒闷,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父亲的密信字迹刚劲,他仿佛又听到了幼时父亲耳提面命的教诲叮咛:
“琰儿,我裴家既世代深受皇恩,忠君护国,乃我辈本分,陛下若有令,无论情势如何凶险,我裴家儿郎,自当效死力以赴!”
那是他从小被灌输的信念,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想到此处,他低头,轻轻拿起时徽予那张轻薄的信纸,指尖拂过上面带着力度的痕迹。她的字不像一般闺阁女子那般柔美,反而透着股韧劲,如同她那个人。
“镜州之中恐有大变,奸佞窃据中枢,意图不轨。将军忠义,若得讯号,或需将军麾下精锐星夜入京,清君侧,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