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徽予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陈瑾年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凄惶:
“陛下从未想过真要娘娘的命,娘娘您是无辜的,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他私下对奴才说过,娘娘秉性纯善,只是被父族牵连,可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他们不依不饶,说时氏势大根深,说娘娘与宰相父女连心,死谏陛下赐死娘娘,以绝后患!”
时徽予的呼吸骤然停止,陈瑾年继续哭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陛下他力排众议,顶着莫大压力,只想保下娘娘一条生路,这才秘密配制了假死之药,掺入酒中,只待娘娘饮下,气息脉搏暂绝,便对外宣称娘娘暴毙。然后...然后暗中将娘娘送出宫去,改名换姓,天高地阔,总能活下去啊!”
解游竟真的为她筹划至此,在那般四面楚歌、自身难保的境地,他想的竟是如何为她偷得一线生机。
“可是...”
陈瑾年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时相他...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陛下有意保全娘娘的消息,前夜,时相秘密传唤奴才,口对奴才说,他愿以死谢罪,但他...他说...”
陈瑾年剧烈地喘息着,脸上血色尽褪:
“他说,他时文渊的女儿,绝不能苟且偷生,他愿女儿与家族共存亡,方显时氏风骨!他逼问奴才假死药的所在和辨认之法,奴才...奴才不敢不说啊!然后...然后他就亲自将那壶假死药酒,换成了真正的鸩毒!”
原来,那杯结束了她性命的毒酒,是她的亲生父亲亲手为她换上的。
“共存亡,好一个共存亡。”
她看着跪伏在地的陈瑾年,所有的画面都在旋转、扭曲、重叠。
她恨错了人,也信错了至亲。
两世为人,所有的痛苦、挣扎、仇恨与自以为是的复仇,原来都建立在一个如此荒谬的根基之上。她被至亲玩弄于股掌,却将满腔恨意倾泻在真正为她殚精竭虑的人身上。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陈瑾年跪伏的身影、地上的狼藉、殿内的烛火,一切都开始摇晃、旋转,变得光怪陆离,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
“呃...”
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那里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攒刺,又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剧痛突如其来,迅猛无比。那痛楚不仅来自皮肉,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要将她所有的记忆搅碎撕裂。
“娘娘?!”
陈瑾年惊恐的呼喊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时徽予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殿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畔只剩下尖锐的耳鸣,眼前最后的光亮也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松柏香,像是穿越了生死与轮回,坚定地环绕过来。一个微弱的呢喃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徽予...”
是幻听吗?
她已无力分辨,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将她吞噬殆尽。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沿着殿柱滑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额角触及砖石的冰凉,和远处传来的混乱脚步声。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混乱中,一点点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那股松柏香不再是幻觉,而是真实地萦绕在鼻端。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干燥的锦褥,身上盖着的丝被轻薄却暖融,将她妥帖地包裹。额角传来隐约的钝痛,提醒着她昏迷前那阵撕裂般的头疼并非虚妄。最后是听觉,极近的地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稍显粗重,带着疲惫,却异常安稳。
时徽予眼睫颤动了几下,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翼,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先是朦胧一片,只有暖黄色的光晕,她眨了眨眼,让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云纹的帐顶,奢华威严,却因那暖融的光线少了几分疏离感。这不是她熟悉的坤宁宫,这是帝王的寝宫。
她微微偏过头,解游就趴在床沿的脚踏上。
他似乎累极了,维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沉睡着,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领口微敞,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烛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比起平日朝堂上的威仪,此刻显得柔和了许多,却也透出掩不住的憔悴。眼下浓重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有些落拓,却异常真实。
他的头枕在时徽予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她的方向,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仿佛承载着挥之不去的重压与忧思。他的右手从床沿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与挽弓留下的薄茧,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时徽予的目光落在那交握的手上,久久不能移开。
昏迷前的一切,如同潮水般轰然回涌,赐酒的场景,陈瑾年的哭诉,父亲冷酷的换毒,还有解游沉默的保全。
两世的挣扎,两世的痛苦,两世在爱恨夹缝中几乎被撕裂的灵魂,原来兜兜转转,伤痕累累,最终指向的,竟是这样一个荒谬又惨烈的真相。而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在这巨大的误会与背叛中,亲手将唯一真心待她、护她、甚至愿以性命成全她的人彻底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