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徽予的鼻腔猛地一酸,滚烫的液体瞬间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哽得发疼。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锦被滑落,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足便踩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解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倏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和瞬间掠过的警觉,待看清是她坐起身,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眸子里,立刻被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占据。
“徽予,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他立刻起身,一连串急切的询问脱口而出,嗓音因为久未进水而沙哑粗粝,全无平日的沉稳。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似乎怕唐突了她。
看着他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时徽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凭着心头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愧疚与庆幸,猛地向前一扑。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环住解游的脖颈,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撞进了他的怀里。
解游被她撞得微微向后一晃,却立刻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冰凉的单薄寝衣下,肌肤却滚烫。她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那里有他熟悉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味道。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的禁锢,爆发出来。
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痛苦、悔恨,以及劫后余生。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颈侧的衣料,那温度几乎灼伤他的皮肤。
“无端...”
她语无伦次地哭着,手指死死攥紧他背后的衣料,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一切就会再次化为泡影。
“对不起...对不起...我都知道了...全都错了...”
她哭得浑身抽搐,几乎喘不上气:
“父亲他怎么能那么狠心...他要我死...我好恨,可我也恨我自己,我怎么会那么蠢...”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砸在解游的心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她泪水滚烫的温度,她话语中那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愧疚与痛苦。
解游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收紧手臂,将她颤抖得厉害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温暖的胸膛包裹住她,仿佛要为她隔绝开外界所有的伤害与寒冷。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到她发丝的柔软和泪水的湿意。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任由她哭着,发泄着。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解游才微微松开一些,但仍将她圈在怀里。他抬起一只手,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小心,如同对待稀世易碎的珍宝。
“别哭,徽予。”
他的声音低哑: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哭红的眼睛上:
“是我不好,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早些告诉你真相,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时徽予使劲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是你的错...我竟然...”
她说不下去,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都过去了。”
解游重复着,更紧地抱住她: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开口:
“时文渊谋逆意图篡位,罪证确凿,依律当诛九族。”
时徽予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解游感觉到了她的细微反应,抚着她长发的手顿了顿,继续道:
“但他终究是你的生身之父,且时氏一族并非人人参与谋逆,许多旁支远亲,甚至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声音放得更缓:
“我已下旨,说时文渊已年迈昏聩,虽屡有过失,但念其昔日微功,恩准其告老还乡,即日离京,永世不得返。时氏一族未曾附逆者,不予株连,可保留部分家产田宅,以全生计。”
这便是帝王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仁慈与周全,既惩戒了首恶,全了律法威严,又保全了时氏全族性命,未曾赶尽杀绝。更重要的是,这“告老还乡”的由头,最大程度地保全了皇后的颜面与名声,不至于让她彻底背负“逆臣之女”的枷锁。
他知道,血缘的牵绊,尤其是对父亲的复杂情感,绝非一句“恨”就能彻底斩断。这样的处置,或许能让她心中的负累,稍稍减轻一些。
时徽予在他怀里安静了许久。
她能听出他话语中的小心翼翼,能感受到他这份处置背后为她所做的考量。削去父亲的权位与野心,留其性命,保家族不灭,这已经是他在帝王身份与丈夫情意之间,能为她争取到的最好平衡。
良久,时徽予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样已经很好了。”
解游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他低下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交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