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许更有力量。
他把它放在队列的最前面,像一个不那么完美的领航员。
探病时间结束的时候,明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赤也把折好的千纸鹤又数了一遍——加上今天折的,总共八十三只。他把这个数字报告给幸村,语气像在报告什么重要的数据。
“八十三,还差九百一十七。”
“数学不错。”明里说。
赤也分辨不出这是夸奖还是讽刺,选择了当成夸奖。
“幸村前辈,我们下周再来!到时候我又能折好几只!”
“好,我等你。”幸村笑着。
明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幸村的手里拿着那个水蓝色的护身符。他没有把它放在床头柜上,也没有把它塞进枕头底下,他就那样拿着它,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布面上的纹路,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读盲文一样在读那些细密的织线。
“新年快乐,幸村。”明里又说了一遍。新年那天在电话里说过一次了。但那天她不在他面前。今天在。
“新年快乐,明里桑。”幸村说,然后顿了顿,“谢谢你。不只是护身符。是所有的。”
明里看着他。
“不用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和赤也一起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赤也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他忽然说了一句:“姐姐,你其实很喜欢幸村前辈吧?”
明里走进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赤也听到姐姐说了一句。
“关心一个人,不一定要用‘喜欢’这个词。”
赤也想了想。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他想,姐姐真的是一个很不会表达关心的人。但她用一盆小铃兰、一个护身符、一张上吉的签纸、很多个周六、把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关心都带到这个医院那间病房。
神奈川的冬天很冷。
但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那个红色的护身符——给全家人的那个。
她的手指在“家内安全”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两个人走在神奈川的街道上,冬天的太阳很低,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像一个快要燃尽的橘子。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姐姐。”
“嗯。”
“新年快乐。”
“你今天说过好几遍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新年快乐,姐姐。”
“新年快乐,赤也。”
赤也笑了,笑得像个小孩。虽然他本来就是小孩。十四岁的、穿红色卫衣的、会折出头尾倒置的千纸鹤的、会在姐姐面前毫无保留地笑和哭的小孩。
明里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手,把他卫衣的帽子翻好——帽子刚才被风吹得翻过去了,像一个倒扣的碗挂在后背上。
赤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他在想晚上吃什么。
明里的手收回来,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能给的都给了。
剩下的,是那些给不出去的、只能自己收着的东西。
比如那个淡蓝色的护身符在她的记忆里的颜色。
比如“上吉”那两个字在她心里激起的那个小小的、但足够明亮的光。
这些东西她也不想给出去。
她就想自己收着。
在口袋里,在指尖,在心里。
明里觉得,神明今天大概不那么忙。
因为在她的是上吉签纸,她选择了相信好事会发生。
病房里,幸村把那个水蓝色的护身符放在枕头旁边,和那本植物图鉴并排。
他的手指从护身符的穗子上滑过,白色的穗子在他的指缝间散开又聚拢,像一小束不会凋谢的花。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明里的对话框。看到她两天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好好休息”。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标点,就四个字。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护身符我会好好保管的。谢谢。”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靠着枕头,闭上眼睛。右手握着那个护身符,左手的手背上是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就像护身符不需要拆开就知道里面的心意。
就像上吉的签纸不需要解读就知道这是一个好兆头。
就像她每周末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心里的那个地方——那个被诊断书和检查结果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的地方——会忽然轻一些。
不是因为她的到来能改变什么。
是因为她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的证明。
幸村睁开眼睛,把护身符举到眼前。水蓝色的布面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天空。
他把它放到嘴边,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亲吻。是更轻的、更郑重的、像是对一份珍贵的礼物说“我收到了”的动作。
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今晚的梦里有水蓝色的光。
不是手术室的灯。
是护身符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