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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夏日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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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爷爷周德福带他去小卖部,五毛钱一瓶的北冰洋,爷孙俩一人一瓶,大夏天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咕嘟咕嘟地灌。

爷爷总是比他先喝完,然后用粗糙带着茧子的大手拍拍他的后脑勺,说:“小子,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于迟夏说他是个怀旧的人,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不只是怀旧,他有时候觉得自己骨子里就是个活在旧时光里的人——他喜欢用黑胶唱片机听古典音乐,喜欢看老电影,喜欢收集那些已经停产的老物件,连手机里存的电话号码都标注着“爷爷”两个字,尽管斯人已逝,他一直不舍得删。

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一整瓶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炸开一股清甜的橘子味,那种感觉就像是瞬间穿越回了二十年前的夏天,他还是那个坐在爷爷身边的小男孩,无忧无虑,以为时间永远不会向前走。

他把空瓶子反过来控了控最后一滴,然后放进可回收物品的纸箱子里。

那个纸箱子是于迟夏专门用来收集可回收垃圾的,里面已经攒了十几个北冰洋的空瓶子,整整齐齐码着,跟做展览似的。

吃完桌上的牛肉汉堡,周述禹往卧室走,很轻地推开卧室的门。

走廊里微弱的光线从门缝挤进去,他往里看去。

于迟夏侧躺在床上,身上的薄毯盖到腰间,手臂伸展开来,姿势舒展又放松,

她从怀孕到生完孩子,身体变化不大,腰还是细地一只手就能握住。

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一层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静谧。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着,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

旁边的婴儿床里,刚满月的女儿周小禾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只小手举过头顶,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小家伙的脸圆嘟嘟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鼻子很挺翘,像极了她妈妈,小嘴微微张着,偶尔还吧唧两下,不知道梦里是不是在吃奶。

周述禹多看了两眼大床上熟睡的妻子和旁边婴儿床里的小宝宝。

确认她们都安好,他才依依不舍地轻轻带上门,轻手轻脚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可能传来的任何声响。

这个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整面书柜,塞满了各种类型的书——从周述禹自己买的互联网运营教材,到于迟夏看的育儿百科,再到爷爷周德福留下来的那些五六十年代的旧书和笔记本。

书柜最上面一层,摆着一个已经不走的老式座钟,铜制的钟摆泛着暗沉的光泽。

书桌上放着那本日记。

台灯被打开,柔和的暖光照在书桌上封面微微泛黄的牛皮日记本上。

这个日记本的封面上还有几个模糊的字迹,是“工作笔记”四个字,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榆城县棉纺厂工会发”。

日记本的主人是周述禹的爷爷周德福,老爷子在今年年初去世。

记得大年三十那天的年夜饭,周德福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非要跟孙子喝一杯,举着酒杯的手微微有点抖,嘴上却不饶人:“禹禹,爷爷我当年那可是榆城棉纺厂第一能喝,想当年厂里搞联欢,我一个人撂倒了三个车间主任,厂长都竖大拇指,说周德福这小子,行!”

其实第一能喝的是张大勇,爷爷的记忆力退化到不认识张大勇是谁了。

周述禹笑着跟爷爷碰了杯,祖孙俩一饮而尽。

谁也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和爷爷一起过年。

正月十五还没过完,周德福就在睡梦中安安静静地走了。

医生说没有痛苦,就是心脏骤停,走得很安详。

于迟夏那时候已经快到预产期了,挺着大肚子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天,哭得泣不成声。

爷爷留下的遗物,周述禹一直不敢打开看,就是害怕睹物思人。

这本日记本被他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锁了整整快半年。

每次拉开抽屉看到它,心里就猛地揪一下,赶紧关上,心里某处像被烫了一样。

周德福刚去世那段时间,周述禹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无法自拔,白天在单位上班的时候还好,忙起来顾不上想,可一到晚上回到家,看到爷爷常坐的那个藤椅空荡荡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于迟夏那时候已经八个月的肚子了,行动不便,还是一遍一遍地安慰他,给他擦眼泪,说她小时候外婆走的时候,她也难过了一年多,后来就好了,不是不难过了,是学会了把难过放在心里一个合适的位置。

直到这几天他才总算能接受爷爷已经去世的事实。

逝者已逝,只剩这本爷爷亲笔写下的日记本见证了那段他曾经鲜活过的岁月。

周述禹终于选择在今天晚上打开这本日记本。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入水底之前做的最后一次呼吸。

微微颤抖的手翻开日记本的扉页。

日记本的内页是那种很老式的横线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些卷曲,有些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不知道是当年的茶水还是后来的潮气。

上面满是歪歪扭扭的黑色水笔字迹,是那个年代劳动工人惯有的那种吃力却认真的笔迹。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清楚分明,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在努力把字写好。

扉页上写了一段话:

“1970年3月15日,天气不错,今天干活手臂不小心伤了,去医务室,有个小护士,以前没见过,是新来的,那双眼睛特好看,一下就撞进老子心坎里去了。”

这独属于周德福痞子式的字字句句引得周述禹微微弯起唇角。

他几乎能想象出年轻的周德福说这话时的语气——眉毛一挑,嘴角一斜,那种不可一世桀骜嚣张的样子,跟后来那个在家里说话最大声、谁都不服的老头子一模一样。

周述禹仿佛看到了那个二十二岁的周德福,一身工装,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站在厂医务室的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新来的小护士,心里大概在想:就是她了。

日记本轻微的翻页声回荡在房间里,老式收音机的声响将他的思绪带回那个遥远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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