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云松开那只手,于是手落了下去。
只要听张鹭说一句“我很想念你”,蓝梦云想,只要对方开口,哪怕是化成水无形地融在语气里,她肯定会听得明白,因为这样的语气喊自己的名字,熟悉的字都开始晃动,她听明白的,积攒的愠怒与委屈在刹那间一笔勾销,她愿意重新捂热那双被消炎药水泡得发冷的手。
但她没有。
张鹭一直在明确表达拒绝,字字句句全是无法接话的否认。
以拥抱为首的亲密举措被禁止,然后是逃避的眼神,最后连言语的防线也全部决堤。
“而且什么?”蓝梦云坐到床边,俨然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她当真不知张鹭究竟要找什么借口么?可她放弃了理智,变得胡搅蛮缠,“你是想说你根本不要我在这里,是不是?”
张鹭终于转过头,不再看架子上滴滴答答的透明药水,眨眨眼,没明白是从哪个字开始出现了理解上的谬误。
她要当缩头乌龟,就像之前那样关起门来逃避一切,可现在有人在外面点了一把火自焚,迫使她在无法坐视不理中走出去。
静默地盯着那双收起泪花的眼睛,她犹豫是否要说“不要”——置于另一个否定外的否定,因为这不是一段美妙的约会,而是与在病房里被禁锢自由的犯人度过一晚,她今天晚上还没换药,还得脱了衣服擦洗身体……张鹭想到了曾经的共享彼此赤裸的亲密。
那时她还有一层外壳存在——用往后几十年愿意信奉恋人为神明作代价换来的。
“不说话是默认的意思,对么?那你告诉我,张鹭,在你眼里,我要变成什么样子你才愿意接受,起码对待我跟那些陌生人一样,”蓝梦云径自截断了顾虑,“如果你不愿意,想提分手,可以直接说的。”
张鹭下意识地想坐起来,沉重的身躯没离开床板,扯动深层一阵尖锐的剧痛,她怀疑刀口裂开了,低头,纱布上并没有血点渗出来。
她无所适从。
理应说不要,她不知道没有蓝梦云之后空缺的部分一个该用什么填充,剥夺信仰是一种挖心剔骨的凌迟。
换位思考,对蓝梦云来说,和一个等待审判杀人犯解除关系,并不是一件坏事。
“你说了算,”张鹭收回目光,她完全松开手,丢开全部的重量,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我……都听你的。”
蓝梦云站起身,踢开凳子,抓起床头柜上的斜挎包,去卫生间洗脸,把水开到最大,飞溅的水珠溅到墨绿色的短袖衫上,变成一块块小黑点。
冷血的人就该得到同样的待遇,她心里想过一万句狠话,自己先对着锈蚀味的水哭了。
“这个,还给你。”
张鹭叫住她,摊开的手掌躺着一只星星耳钉。
蓝梦云没接那枚耳钉。
“我不要,你扔了吧,床边有垃圾桶。”
说着,先摘下自己的那枚,泄愤似的丢进去。
手放在门把上,拧了半圈,听到微弱的窸窣声,决心最后扭头看一眼。
张鹭硬撑着在床上坐直,由于捏紧被单,透明输液管里多了一长段纤细的暗红,定定地看向站在门口的人,滑到下颌处的泪痕隐没在散乱的头发之间。
“坐起来干什么?”
蓝梦云松开手。
“不要乱动,管子里回血了。”
她做不到心狠,无法在对方流眼泪时视若无睹。
张鹭从来不会肆无忌惮地哭,习惯睁着眼无声地掉眼泪,任由它到处流,流到任何地方。
“我不要跟你分手。”
一己之私占据上风,仿佛是在一个新鲜的蚊子包上用力抓痒抓得皮破血流。
光是短短一分钟的惶惑就让如坐针毡,她无法忍受从今往后感情的支柱完全崩塌。
“云云,”张鹭试探着喊她,“我们能不能……”
“不分手,”蓝梦云弯腰整理撞到输液管的袖子,眼泪掉到手背上,噗的一声响,“小鸟,我们不分手,你当我说的是气话。”
我就是太想你了,你算算日子,我们有二十天没有见面了。
你知道我离开你容易睡不着。
“我们不分手,”她感觉到张鹭扯住她的包带,像是扯住这段关系里最后的一根弦,“但是你……你记得我是你女朋友,你不能把我当成‘别人’,我受不了……”
她凑过去,嘴唇轻轻地点在额头上。
低头的时候余光越过松垮的衣领看到瘦骨嶙峋的身体。
明明是先前执着地提出要看,可现在她先移开了视线。
“小鸟,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的。”
这是临别前的最后一句话。
往后的日子平静得过分——检查换药,下午做完康复训练,早上和傍晚坐到窗户旁的椅子上晒太阳。
一晃九月过半了,日子过得真快。
芦春楹过来时张鹭正在转一个在楼下花坛捡来魔方。
“你这样隔着玻璃晒太阳是没有效果的,”她说话时瞄到旁边插了张书签纸的《飞鸟集》,“怎么说呢,坐这种有强光的地方看书容易伤眼睛。”
“知道了。”
张鹭对律师的造访并不感到意外,委托书是亲手签的字,警察提前和她约定过会见的时间。
“怎么样?”芦春楹放下包,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坐下,“伤口痛不痛啊?”
“还好。”
“怎么不回去躺着?”
这副腔调不像是律师,倒像是许久没见的老朋友。
“医生说坐起来会好的比较快。”
张鹭手里还原了白色单面的魔方重新打乱:“她怎么样?”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