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上的剧痛导致她难以负担在感情上过分沉重的词,像吞下一块不可消化的石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
在斟酌用词时不受控制地收紧了指头,让另外一个人以为她要将手抽回去,条件反射地握紧。
她想喊她的名字,但那个平时仅需翕动嘴唇便能轻盈吐露的字眼被眼泪牢牢地黏住。
明明发誓说过不会让她流眼泪的。
“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
“你指哪种麻烦?”蓝梦云倏地站起,她皱眉,这个理由显然没有说服她,“你是想说你瞒着我去找陆远,还是把自己弄成这样差点没死在手术台,还是……”
咬到不吉利的字眼,她噤了声。
陆语乐从上周第二次见完心理医生后哭闹说一定要看姐姐,蓝梦云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看完心理医生后带她到医院来。
“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去?”乐乐怯生生地仰头,不敢看那些警察,“他们是不是把姐姐抓走了?那我爸爸呢?他们也把他抓起来了吗?”
蓝梦云把她抱起来:“等你完全好了就能看到姐姐了。”
陆语乐把脸埋在肩膀里,她最近总是半夜控制不住尿床,医生阿姨说要吃一种药,特别大一颗,苦苦的,她每次都得掰两半喝很多水才能咽下去。
陆语乐怔怔地站在病房门口。
她倏地想起了许多东西——扎进身体里的尖刀,玻璃的碎裂声,顺着门缝流进来的血在地砖上凝成果冻状。
“乐乐,快跑!”
那些穿制服的人做完笔录准备往楼下走,她忽然挣扎着从怀里跳下来。
“警察叔叔阿姨,你们不要抓姐姐!”她忽然抱住一个女警的腿扯破嗓子尖叫,“是我爸爸先欺负姐姐的,你们不许抓姐姐,我爸爸是坏人。”
恢复后她的状态更差了,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有时半夜会突然醒来哭闹,经常无意识啃咬指甲,完全不像之前活蹦乱跳的小姑娘。
医生说也许是某种熟悉的画面刺激导致陆语乐想起那一部分残缺的记忆。
她对任何事都束手无策,蓝梦云绞紧手指,那些以为能维持长久的平静都是以透支了未来为代价的。
“你知道医生给你下了多少次病危吗?”
张鹭舔了舔嘴唇,听出对方是有意在指责自己为什么不爱惜身体。
她忽然觉得委屈。
之前镜子告诉她此后身体上永久留下狰狞的伤痕时张鹭并不曾出现这样的情绪,她完全接受,接受它做为一个错误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为十六岁未曾解开的疑惑写下不顾正确与否的大篇幅解答;后来面对笔录亦然没有辩解什么,从她将乐乐幻视成小时候的自己时所有的发生事都在意料之中,她接受所有的来自法律与道德的、来自外人与自我的审判与责难。但现在蓝梦云停下揉搓她手掌的动作,凝视整理措辞的微小动作与表情捕捉任何潜在的错误,她亲手为无法陈述的委屈砌成的高墙忽然在永远没有正解的二选一之间完全崩塌了。
“我……”张鹭哑然,“我知道,我不该让你担心的。”
“所以呢?你要跟我说对不起?还是你觉得我把我当成‘别人’我就不会担心你了,把我排除在外什么都看不见就万事大吉,是这个意思吗?”
她的声音极轻,却是完完全全的控诉。
眼泪是从不灵验许愿神灯,唯独这次她尤为虔诚地渴望兑现。
仅仅是想要微薄的幸福,从一开始从来没有改变过。
刺耳的词扎痛了听觉神经,相似的痛楚,导致蓝梦云说话有一种不惜代价似的直白。
想不通,为什么每一个她掏出一整颗心去信任的人最终都要把她排除在外——姐姐是这样,女友也是这样,她痴痴地以为自己是她的例外,却没意识到在无知无觉中被斩断关联,一而再,再而三。
但她无法做一个俯瞰命运的先知,做不到先一步收敛感情,在无可撼动的悲剧发生后独自咽下痛苦,这是必然的事。
是我活该这样吗?她问自己。
“医生说我之后只要静养就行了,”张鹭动了动肩膀避免压迫到后肩处的伤口,“你看,再过两天就能起床活动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它是个不留任何后遗症的皮外伤,在呼吸时乱了节奏,扯动缝合的伤口。
蓝梦云伸手要去撩开她的衣服,被张鹭拒绝了。
“我不能看吗?”
她记得清楚,在她刚认识张鹭没几天的时候,对方还愿意给她看腿上的瘀伤。
“为什么?”
不是说她是唯一的恋人的么?为什么连看她的资格都没有?
殊不知在张鹭的视角里她认定自己完全是脏污的代表,连身体也是罪证,是不可以呈现在恋人面前的。
“不要看,”她蔫蔫的垂下目光,“没什么好看的。”
蓝梦云突然自嘲地笑了。
这些天许多人都在问“张鹭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她是怎么一遍遍回答的呢?
朋友。
“张鹭,你明白的,我们俩谈恋爱没名没分,我半个多月见不到你,所有人都瞒着我,说我跟你非亲非故不配知道、没权利知道,”倾诉一发不可收拾,越说越快,忘了进门前默念要注意的隔墙有耳,不管是对方是否能给出回应,“我什么身份都没有,我也不要,但我想见你,我求了外面那些人好几天他们才准我进来。我以为你也会想看到我的,我以为想让我陪你多待一段时间……”
乔卿说的那些话过分伤人,她要从张鹭身上找出一些能用作缝缝补补的证明。
“我没有不想跟你见面。”
张鹭打断了这份滔滔不绝。
有太多话要说,堵在伤口处导致呼吸不顺,嗓子发痒,张鹭闭上眼,把导致容易剧烈疼痛的咳嗽按捺下去,她没办法辩驳这一连串的质问,只挑最容易陈述的答案。
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任何疑似索取的动作都让她心虚不已,只能说些空泛的白话:“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好好休息,不用辛苦,照顾人很累的,而且……”
而且她不能再伸出血淋淋的手若无其事地安抚对方。
命案的存在不允许她作为罪犯自私搅动无关的人入局,更何况的蓝梦云这样因为乐乐的存在才有微妙牵扯的。
能见对方一面已是莫大的宽赦。
假如……假如她表达那么一丝丝留恋,蓝梦云当真会豁出一切也要留下来,她会说我心甘情愿为你承受这些,那样徒劳的奔波不是张鹭愿意看到的。
指尖离眼睛底下隐约的暗灰始终差一点触不动的距离。
她不可能摸不到与眼泪一同流出来的滚烫的爱,不可能不知道她睡不好安稳觉,不可能对一刀两断的分离视而不见。然而,她现在甚至没办法起身,更不能捧着对方的脸安慰,甚至说一句轻飘飘的“你别哭”都是虚情假意——作为让她流了最多眼泪的始作俑者,张鹭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