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回神,只见周边东倒西歪围了一圈人,许是方才下手太重,这帮人或倒或坐,或干脆伏在地上一言不吭,或直板板睡在地上挺尸装死,唯独欢山丹契早如惊弓之鸟般飞速退开。
欢山丹契与六羽素来形影不离,凡六羽之事,欢山丹契必然再清楚不过,人已经在眼前,若能问个明白再好不过。瞧人影就要闪离视线,周盈连忙大步追上。
她动作虽快,步伐却重,意在提醒。
欢山丹契匆匆而行的脚步声渐渐慢了下来,两人的距离眼见越来越近,忽然,在拐入一条弯曲小道上即将并行时,欢山丹契终于忍不住停步,扭头看她:“我不认得你,你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听她如此一说,周盈念头一动,也不急着询问,道:“你以前来过这地方没?”
欢山丹契惊色未敛,只是摇头。
周盈道:“山深路险,我上次来绕了很久才绕出去,你要真着急走,有我带路会更快。”
她说得诚恳,欢山丹契面上犹疑,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毕竟一个陌生人如此殷勤主动跑来带路,只怕不怀好意。
不过,也许周盈不久前才帮过她,欢山丹契也没马上一口拒绝,犹豫间,回身望去。
恰逢天色初亮,阴翳虽随着黑暗一点点消退,山势曲折蜿蜒却半分不改。欢山丹契在这山上缠了许久,被一群人追着东绕西绕就是死活绕不出,自然越走越急,此刻天色大白,山中曲折一一尽显,各种顾虑焦急随之涌上心头。
见她面露忧色,周盈顿时明了,道:“我真认路,不信我先走就是。”
一步踏出,当真率先迈步前行。
小道狭促,脚踩碎叶枯枝,周盈往小路尽头轻轻走去,脚步甚平稳,既不回头看欢山丹契,也不向左右两侧乱瞧乱看,目光一直平视前方,看上去极有自信。似乎脚下是一条走了千百遍的路,而她现在不过又重新走一遍。
其实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走的第二次,至于第一次,还是她和十八学士一路追着海若渊去的。
那时引路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而她只顾着追人,天又黑得厉害,脚下的路长什么样,怎么个走法自然半点儿记不得。可此刻真上了小路,一条路走到黑,又好像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身后渐渐响起的脚步声,周盈便知欢山丹契跟上了。不过她不着急回头,而是继续走,步子大小、动作节奏皆一成不变。
欢山丹契对不熟悉之人戒心极强,如今六羽不在身边,更不会随便信人。
她愿意跟着走,不是真信了周盈认得路,真会带她出去,而是数次尝试无果,无可奈何、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更重要的是,周盈就走在前面,人走在她眼底下。
唯有出现在眼底的人,是绝不会从后背偷袭自己。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小路步伐一致地继续前进,初时是一条直道,二人只是各走各的。不久第一条岔路出现,周盈凭着熟悉感果断右转。
欢山丹契望着面前两条同样深不可测、一眼望不到头的路,略一犹豫,仍然跟上。
反复数回,视野渐阔,犹豫的时间越来越短,最开始的迟疑也被下意识的跟从渐渐代替,欢山丹契的戒心也一点点打消。
又过一阵,周盈故意放慢脚步,由着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欢山丹契不是没发现,只是岔道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间隔的时间却越来越短,若不紧紧跟上,稍一疏忽,搞不好就得分道扬镳。
她又不好张口叫人等自己。
所幸,周盈这举动无意中反倒成全了她。
欢山丹契心头一松,正当她继续要走时,走在前面的周盈身形一滞,突地停下。
欢山丹契没反应过来,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么不走了?”
周盈脚步一动,身子向侧边一撤,山道尽头,正是出口。
三摩地地处偏僻,本少人居,寻常见不到半点火光,目之所及皆是苍苍莽莽,烟云缭绕,聚散无常。
欢山丹契停在这山道口,怔怔看着,脸上没半点儿豁然开朗的喜色。
前方一马平川的大地,南北东西任尔来去,可这瞬间,她竟不知道往哪里去。
没有鸟叫,她一直竖耳听着,山里走了一路没有,山外也没有。赦命青鸟不在附近,晴岚山市在何处她知道,可六羽……六羽又在哪里?
欢山丹契两眼垂下,轻声问:“你有没有见到什么人?你进山之前,还有进山以后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周盈自然见到人,而且不止一个,甚至还出手把人全部打伤,教他们动弹不得。可她却没立即回答,因为她再清楚不过,欢山丹契真正问的是谁。
所以……周盈忽地明白,欢山丹契根本不知道六羽的事?
她急着出去,其实是想找六羽?
如果现在自己开口问她,岂不是等于把六羽的死讯送到她面前?
周盈默然不语,一颗心隐隐往下坠。
这瞬间的迟疑落入欢山丹契眼中,意味却完全不同。
欢山丹契不抱多少希望,可周盈这一沉默,仿佛她真的找到了什么线索,又一时分辨不清,必须仔细想一想。
欢山丹契两眼一睁,望着她,欲要开口,又怕打断她思绪,憋了好一会儿,见周盈渐渐转过头,才终于开口问道:“你真见到了?”
鬼使神差,周盈沉默地点点头。
欢山丹契按耐不住心上雀跃与期待,又怕竹篮打水一场空,两眼望着周盈,再次确定:“她长什么样子,你瞧见了没?”
“没。”周盈摇头,“我没瞧见。”
这不算撒谎,未附在肉/体之上时,灵魂和瞎子没什么两样,所遇女子的容貌自己的的确确半分没瞧见,只是记得,记得而已。
此话一出,欢山丹契立即笑逐颜开,因为六羽从不在旁人面前露出真面目。
周盈正心虚着,偏偏下一句追了过来:“你什么时候遇见的,你和她搭上话没?她往哪里去了?”
“这……我不知道。”周盈说。她是真不知道,无论是六羽还是那个女子。
欢山丹契深呼一口气,最后一次确定:“你遇见她时,她身边跟着青鸟吗?”
周盈摇头不语。
欢山丹契“啊”了一声,旁人或许不知,但她可是一清二楚。
六羽天生眼盲,久成习惯后,听声辩物对她不难。可听觉如何灵敏也无法彻底取代两只眼睛。如今又没青鸟引路,三摩地地形千回百转,自己睁着眼睛也摸不到路,六羽又要如何安然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