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扭头欲走，周盈从身后叫住：“别去，我很早就遇见她，现在，这个时候……人肯定不在了。”

欢山丹契道：“这你就猜错了，她肯定没走。”

周盈道：“你们有过约定？”又想，真提前说好，又何必来问自己。

欢山丹契语气格外笃定：“没人一起，她肯定不会走远。”又说：“谢谢你，路我已经记得，等我回去找到她，再一起出来。”

周盈道：“别！”

欢山丹契看她：“为何？”

周盈舌结，没想到几句谎话也说不顺，正懊恼不知要如何交代，一缕红光闪过眼底。偏头去看，却是日月轮。

天空晦色尽褪，一道亮得出奇的日光从云缝间破开，金光斜飞落入肩背之上，赤红刀鞘倏然一亮，刀鞘宛如饱吸鲜血。

本已抛之脑后的诸多疑问忽又浮现，愣神间，耳边传来不可置信的惊声：“那是……那是……”

欢山丹契也终于注意到这把剑，她睁大眼睛，每说一个字，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开半步，眼神里尽是惊异之色，似被剑上血色吓住，又似猛然惊觉什么极可怕之事。

“抢走日月轮的是你！”手指颤抖不止，欢山丹契语气激动，声调拔高，“你骗我！你骗我！你根本没安好心！”

一听这话，周盈不用想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啸月梅林、六羽、十戚、欢山丹契，每一个见到日月轮的人都会对她抱以敌意，这把剑就是她行卑鄙之事的铁证。

周盈深深吸了口气，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被欢山丹契误会。

可这瞬间，任她脑中如何急转，竟然想不出一句能说得出口的话。这剑去时已久，来得更无缘由，她尚且弄不清，又如何给欢山丹契解释？

见周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欢山丹契几乎认定她别有用心，尤其想起六羽为这把剑主人如何殚精竭虑，怒意夹杂被欺骗的恨意涌上心头：“你害了啸月梅林！就为了一把剑，你害了他！”

“不是我！”一开口周盈就知道自己再怎么解释也不过越描越黑，可她不愿憋着误会当个哑巴，“剑我早交到他手上，我没害他，更没害他的妻子、孩子！”

此话一出，随之而来的是怒不可遏的尖声怒吼：“骗子！啸月梅林根本没孩子！你还在撒谎！你还在撒谎！”

啸月梅林没有孩子？

脑海中古怪地重复这话，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迷惑。

萧兄……无忌公室在撒谎？周盈只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那时无忌公室笃定她必死无疑，啸月梅林夫妇的死因都可一股脑倒出，又何必在一个刚出世没多久的孩子身上扯谎？欢山丹契一口咬定，或许六羽也是这样告诉她的？十八学士的确没提过啸月梅林有个孩子。

同出十二指玉楼，他们知啸月梅林妻子，却不知二人有个孩子？这于理不说不通，所以无忌公室的确在故意误导自己？

孩子……那不知姓名的婴儿，周盈又想起炎君，想起抚养自己与母亲成人的师尊。有孩子才会为了孩子的处境费尽苦心绸缪，没孩子……

周盈终于注意到盲点，如果欢山丹契没听说啸月梅林有个孩子，语气不会如此决绝，神情中至少该保留一丝疑惑。

所以她见过啸月梅林夫妇，二人死前，她就在面前？或许她长伴二人身旁，才敢如此断言？

思绪瞬转，周盈知道该问什么才能把事弄清楚，正欲开口，欢山丹契似乎明白过来什么，扭过头，又飞快冲回山里：“朝华姐姐！朝华姐姐！”声音飘远，人已跑出五六丈。

周盈没来得及多想，忙飞身追上。

追赶的脚步越来越快，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心口跳动更是快得出奇。欢山丹契只觉得有个人在背后一刻不停地盯着自己，她慌不择路离开，好几次险些滑倒。

她巴望着有个小小角落能让自己躲藏，然每过一个岔口，抬眼又是枯枝冷壁，无处栖身。路长得走不到尽头，一股凉意爬上背脊，昔日恐惧回环袭来。

“朝华姐姐！朝华姐姐！”她尖声大叫，甚至顾不得去听是否有人回应，只执着地以为一定会有个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回应自己。

分明恐惧已经快到顶峰，但仍不至于崩溃，只要她不知道自己期望出现的人永远也不会出现。

无论周盈再说些什么，她都已经听不见，也许，人真正恐惧至极时，真正听得见的也只有自己的声音，又错把一句句回声当作回应。

又是一道岔口，眼瞧着欢山丹契就要转身消失，周盈正欲紧追，尽头处忽有暗影摇晃。

已经来不及，周盈呼吸慢下来，无忌公室不愿放过欢山丹契。

手摸向身后日月轮时，周盈感觉剑柄有些发凉，但她没犹豫，赤红剑光飞射而出，咚的一声，日月轮正中胸口，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挥刀已直挺挺倒下。

尸体把去路挡住，欢山丹契脚下一缓，随后便一声巨响。

刀重重砸落在地。

刀旁是不久前才遇见的乞丐，人已经死了，赤红短剑正中胸口。后知后觉，欢山丹契似乎明白过来前一秒发生了什么，心中涌起股回头的冲动。可当脚步声再次从身后响起，那无由来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

欢山丹契想跑，离这不可名状的恐惧越远越好，可离开瞬间，忽又想起六羽，想起她放不下的无踪之人，同样不知下落的日月轮就在面前。

一念及此，手不觉移向剑柄，触手刹那，剑光炽热似火，稍一靠近便如团团焰火在掌心燃烧，奇怪的是，身上却前所未有的冰凉，全身上下半分动弹不得，似乎连冷得骨头都成了冰。

周盈看着眼前的发生的一切，满脸愕然，欢山丹契摸剑拔起瞬间，日月轮宛如有了灵识，皓光四溢，剑身扰动纷纷，而那握剑的手、属于欢山丹契的身体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僵立在原地。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变化永远快一步。

似白雾纷纷，又似雨雪飘零，欢山丹契眼前脑中俱是一空，白茫茫一片把剑光吞噬，意识终被没顶。

死人躺倒在地，日月轮落在身侧，欢山丹契却不见了踪影。

直到亲眼目睹，直到此时此刻，周盈终于明白欢山丹契真正身份，终于知道刻于神机会元之上，那剑灵二字所指为何。

周盈拿起剑，只觉剑光较之过往沛然非常，剑身更是一种极为纯粹的血红。

六羽已死，无忌公室却不肯放过欢山丹契，沉寂多年却在边境搞出那样的动静，因为他早知道欢山丹契的身份。

一如指使钟藏对付商音竹，他害怕神机十器总有一天会索了他的命，像他这样的人竟也怕报应……

报应？！

背后一凉，周盈忙转过身去，云拥雾绕，一道细细天光自头顶流泻直下，冥冥之中似乎真有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自己。

日月轮握在手中，凉意浸骨，无忌公室的傀儡渐渐失去温度，三摩地不会再有其他人，甚至连那无名女子也不曾出现。

如此大惊小怪，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

周盈想着，正欲往回走，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你不是她，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