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盈道：“他们是谁？”

那人说：“居延府的人，晴岚山市偷了阎王刺，他们跟着边浪白石去讨，一个没回来，全死在山市主人手里。”

周盈大吃一惊，又觉悲哀。

山市主人，是六羽？

这也是无忌公室算计？

周盈好像明白，好像什么都没明白，又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想找人问个清楚，不及开口，那人远远已经走开。夜色漫顶，未亡人哭声几不可闻。

路上人影伶仃，不见半分灯火。周盈追着送葬队伍一路往城郊去。

道路渐宽，风起云涌，纸糊的大红灯笼隐匿在老旧木构屋檐下簌簌响动。

入夜后城中人家没上灯，是没来得及撤下红灯笼，还是白皮灯笼不够使？周盈忽地想起，襄城原来也是座孤城。

又走了一阵，安静的街巷生起一丝异样，矮墙上有人影浮动。

周盈没想到这个时候街上还有人走动，凝神细看，那人腿脚似乎不甚利落，加之两肩负有重物，走得极慢。孤影在墙上一荡，恍如一道鬼影正颤巍巍走来。

凝视片刻，身子猛然一震：“是边浪白石！”

来人肩上背着一大一小两只布袋，重的一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沉甸甸的几乎把整个人压弯压垮。

二人相隔不过十步，距离还在一点点缩小，可边浪白石完全没注意到周盈，第一次见面时他如此敏锐，已盲的双眼扫来总把人看得心虚。可现在，即便迎面走来，周盈也无法感受到他的目光，两个眼眶空洞洞，再也装不进一点光。

送葬队伍往城南，他一人朝城北去。

望着老者颤颤巍巍的背影，周盈忽然知道殊英为何让她来襄城。

她没着急追去，望着边浪白石消失的方向，等人几乎要消失眼底，她轻飘飘越上房檐，穿过无人小巷，隔着一条街飞身追去。

一路追到郊野，风声愈响，周边房屋见稀。周盈想弄清楚边浪白石目的，怕靠得太近被他发现，虽然今日的边浪白石十分奇怪，真要走近他也未必在意，但总是不好乱来。正踌躇着，耳边忽传来声音。

“贴着城墙走，看见界碑别走大路，走小路。”殊英道，“边浪白石走不快，你不用追他，遇见挡路高山再停。”

周盈猜不出她的用意，但心知楼主让如此曲折行事必有深意，当下也不多问，转到城墙边，墙极高，抬头不见半点月色。周盈埋身入夜，徐徐而行。

襄城占地极广，足足绕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瞧见一宽一窄两条路分立，依言择小路快行。入夜后极少有人孤身而走，周盈不想多耽搁，索性放足狂奔。

周盈一边快行，两眼不时留意，料定不久便可望见高山。谁知跑了好一阵，面前依旧是一条平坦小路，别说山，连座小土坡也罕见，心中不禁纳闷。

又走了一阵，道路越发崎岖，殊英口中高山却是半点儿没影。周盈张口正准备请教她，下一秒嘴巴绷成个大圆，马蹄声混杂车轮的轱辘声，一辆突然出现拦道的马车正大摇大摆径直走来。

马车来得如此古怪，车上的人不知又是什么来历？不知对方是友是敌，或是个过路的赶路人。

周盈两眼往车驾上望去，打算寻那车夫一问。

这一看，反倒更呆了。车座之上竟空空如也，又哪里有什么车夫？周盈喊了一声，车内亦无人响应，再撩开帘子，车内极其宽敞，足足坐得下十七八人，可却见不到半个座垫，自然也见不到坐在垫子上的人。

原来路上突然出现的一车一马，全然是马拖着车随心所欲乱走？

周盈直道古怪，兜转两步，脚下忽被什么东西一绊。

低头望去，又是一惊。

刚才差点儿将她绊倒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而是人，死人。

死人固然奇怪，但最让人惊讶的却是死者身份，如出一辙的黄衫，腰间清一色配把金灿灿长刀，不是金刀卫又是谁？

时间未必太过凑巧，这些金刀卫必然是接到命令才专门赶到襄城，着装如旧，明摆着没打算隐瞒身份。

敢对金刀卫下手，不怕惹上公室，还是故意找公室麻烦？周盈思索着，俯身往尸体上一探，余温犹存，至于伤口，非刀非剑，亦非暗器，而是一掌致死。

周盈不由得想起十戚，他杀人也不惯使利器，用力劲重创要害，出手迅捷无比、一击致命。这次出手之人同样未用利器，伤处却不一而足，胸口、腰腹、肋下，甚至脖颈都有淤痕，是……掌法。

数十具尸体七横八竖摆了一个长串，显然是列队护送马车时遭袭，刀出鞘却未见血，分明是那人以身法避开攻击，觑准时机，下了杀手。

马车空无一物，杀金刀卫，是为夺里边的东西？

周盈猜不出是什么重要物什需要如此宽大的马车运送，只隐隐觉得楼主特地叮嘱绕路，不单是为避开边浪白石，或许还想让自己看点什么。

车轮声渐远，周盈打消请教的念头，继续前进。

走了不过百余步，脚下动作又是一停，一口亮堂堂的棺材静静横在前方，棺材盖被掀开在一侧。

周盈深吸口气，快步走去，低头一看，棺木之中果然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