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欢山姑娘吗?”前方仍是空无一人,突然的声音无异于白日撞鬼,可周盈也没觉得有多可怕,她觉得自己一定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声音。
不是在三摩地,这人不会是那故意取闹的上吊女子,二人声音殊异,脾性差得更多。而且听话中之意,此人似乎为寻欢山丹契而来。
那声音没立刻回答,似乎在揣摩什么,沉默数秒,道:“你是周盈。”
周盈脸上露出讶异之色。思索对方开口后的话和语气,的确未感受到敌意,于是索性承认:“是,受一人托付,来帮欢山姑娘。”
女子道:“日月轮在你手上?”
周盈深吸一口气,质问终究难以避免,好在此刻人不在三摩地,也不必动手。如有可能不妨说个明白,如此一想,又发现难题再次被推到眼底,周盈根本无法解释日月轮为何落在自己手上。
正不知如何解释,又听那声音道:“你在迟疑。”
这女子竟然如此敏锐,周盈只得将方才的念头抛到一边,道:“我看过神机会元,可我猜不出欢山姑娘的身份,直到今天她在我面前消失,我才知她与常人不同。这把剑有很多地方我看不懂。”
女子道:“你不是剑的主人。”
分明只是陈述事实的一句话,却把本该能说的话通通堵死,周盈一时哑然。
“剑灵已经回去,日月轮该物归原主。”声音既无恳求也无半点胁迫之意,“有关十二指玉楼的一切,希望你保密。”
“十二指玉楼……你是楼主?!”绝望峰下的景象浮现,周盈想起不久前静静沉睡百神翳中的女子,不敢相信闻人的母亲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稍微定了定神,忙问,“六羽、六羽的事情是真的?”
“朝华已不在人世。”周盈听见十二指玉楼楼主殊英说。
那声音仍是一派平和,仿佛这事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悲伤为时间冲淡,千般哀思也不过一捧香烛残灰。可试想,当她睁眼醒来,世界上就见不到这人,心中真能没半点波澜?
“究竟是怎么回事?”周盈心口一凉,不可避免往那人身上想,“是……是……”一张口才知,无忌公室当日暗施她身上的禁言咒术竟未除去,只要一提及无忌公室相关的字句,便立即生效。
这一顿声,仿佛是对此人所作所为太过愤慨,气愤得连提及他名号都十分不愿意。
“你想说无忌公室?”殊英道,“你似乎不喜他?”
岂止周盈,十里槛任何一位公子,知道了无忌公室所作所为,只怕恨不能提剑与之搏命。周盈无法坦率说出身世,却真心为六羽的遭遇而悲哀和愤怒:“六羽曾经救我一命,你们要为她报仇,我想帮忙。”
“你帮过欢山,这已经是道义,人既回去,事情就算了结。”话中虽有感激与赞许,拒绝却也足够直白,“朝华既然救你,不会希望你身犯险地。”
周盈苦笑:“六羽已被他害死,今日他派人追杀欢山姑娘,日后必然同样找上我。如不亲眼见他自食恶果,我以后恐怕寝食难安。”余光望向手中短剑,道:“而且这剑总得奉还。”
似乎这两个理由听着十分妥当,殊英没再拒绝:“事情没你想的这么简单。你真想知道,就来襄城。”
襄城二字幽幽传入脑中,周盈想起一些事,脸上渐渐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
抬眼望去,豆大黑点渐渐转为轮廓清晰的屋室样貌,襄城就在不远的前方。
一见襄城,那在心口盘桓多日的旧闻又被勾起。
当初无忌公室还是萧散人时,曾告诉周盈居延府禁止白衣女子出入,猜测是边浪白石与人结怨,只是他把这个怨气轻飘飘落在情字之上。言语之间戏谑调笑倒多,就事论事却少,周盈听归听,也没真当回事儿。
如今想来,事情恐怕没怎么简单,先不说边浪白石听凭三言两语就找上晴岚山市,非逼山市主人交出阎王刺,就说边浪白石将一人的仇恨蔓延至所有身着白衣之人,若非深仇大恨,此举实在匪夷所思。
事关六羽之死真相,楼主却指引她来襄城,如今再一联想到无忌公室昔日,不由得心想,莫非边浪白石忌恨的那名白衣女子竟是六羽?
只是六羽修为如此之高,珊瑚钩无往不利、出若雷霆,隐若鬼魅,边浪白石修为或许不差,但想胜过六羽多半不可能,何况他一双眼睛根本无法视物。
除非……除非他用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手段。可边浪白石真是这种人?周盈心中混乱不已,她十分清楚一个人越是固执强硬,眼中越是容不下半颗沙子,诡计毒策别说是用,恐怕想也想不出。
想起楼主话中有话,似乎六羽之死十分曲折离奇,不由得胡思乱想。路上走了这几日,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而楼主也没再找她。
真相不久就要揭晓,周盈双腿越来越重,步子越走越慢,等到那城门之下,不由得定住。
抬头望去,只见垒城门的巨石累累,襄城高大城门近在咫尺,巨大的阴影笼罩之下,仿佛天整个儿往下塌。
周盈心中一动,十八学士、啸月梅林还有闻人,同出身十二指玉楼,朝华的死讯传来时,他们又是怎样难过?
想起自己成为孤魂野鬼的日子,五感尽失,整个世界透不进半点儿光彩,短短几日长得像过了大半辈子。六羽也会这样?生时都已经看不见,死后却要忍受更彻底的孤独?
抑或是所有人都是如此,天水村枉死的百姓、沦为傀儡摆布的金刀卫、死不瞑目的顾曾云以及未曾谋面的父母,还有师父……周盈记得炎君与擅罪者初遇时立下赌约,如今想来,即便那儿女绕膝、寿满衰亡的老者,死后也难得安宁?
突然,她仿佛听见哭声。
周盈以为是自己听错,紧接着便有细弱的啜泣声陆续传来,继而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是腐臭味。周盈不明所以,循声望去。
日近黄昏,数十道人影在城中往复穿梭,临时卸下的门板一排排落在城墙脚下,上面盖着好大一块白布。
寒风凛冽,周盈快步走去,只见人们分别走到门板两端,也不知使了多大的力气,笨重木板在手上轻飘飘抬起。人群向城南飞快奔去,白布一个个吹开,周盈睁大眼睛,死人脸却模糊得看不清。
周盈快步追上,随便揪住一人问:“怎么回事,这些人全死了?”
那人摇头苦笑:“臭味没闻见?尸体都烂了,再不拉埋了,只怕闹出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