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一舟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奶奶在这张躺椅上安安静静地走了。走的那天没有风,天很晴,阳光照在露台上,暖融融的。宋一舟放学回来,看见奶奶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扶手上,头微微侧着,像是睡着了。
她喊了一声阿嫲,没有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应。
她去推奶奶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
半年后,父母在去办离婚的路上,遭遇车祸,双双丧命。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这个家,离开了宋一舟。
叔叔成了她唯一的监护人。办完丧礼那天,婶婶来家里坐了坐,把话说得很明白——监护人可以当,但只限于名义上的责任,现实中的义务,她不愿履行。
“舟舟,你也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你堂哥正在准备婚礼,我们实在分不出心来照顾你。不过你放心,你父母的赔偿款、留下的财产和房子,我们一分也不占,都交给你。你是懂事的孩子,要理解婶婶的难处。日后你上学或者其他什么事情需要你叔叔到场签字的,我们一定配合。”
言下之意,其余的事,就不要再来麻烦了。
当时还年幼的宋一舟有点想哭,觉得是不是大家真的都不喜欢她。后面长大一点,也就慢慢理解了——没人愿意为不相干的人背负上责任,人家帮你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没法强求的。
离开前,婶婶拿出一份文件和一封信,不顾叔叔的反对,硬塞到了宋一舟手里。
宋一舟看完这些之后终于明白了,婶婶口中的“没有义务”,是那样的合情合理。合理到让人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没人知道一个十四岁的少女,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就连宋一舟自己,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那段记忆缥缈恍惚,像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奶奶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中间却隔了一层纱,怎么也触碰不到,怎么也抓握不住。
这天夜里,宋一舟又做了同样的梦。
梦里看不清亲人的脸,抓不住奶奶的手,好像全世界都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耳边隐隐约约,又响起了奶奶那首童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月光光,照四方,
细妹仔,睡目香。
阿哥去读书,
阿姊绣鸳鸯。
阿爸耕田转,
阿妈煮茶汤。
乖乖睡,快长大,
长大做个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