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向他送来了简墨的公司注册信息和出境信息。
她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就在四月中旬,助理把注册时间那一栏用荧光笔标了出来,那个红色的荧光笔痕迹此刻刺眼的过分,她还在香港设立了一个驻港办事处,地址挂靠在湾仔区一个商务中心,助理在邮件里附了一份合作协议的概要,她以新公司的名义,和言即明的数字遗产实验室签了线上展览的合作协议,签约时间也在四月。
那正是他回北京几天。她一边陪他去游览,做着所有那些让他误以为她终于开始接受他的事,一边提交了公司注册申请、和另一个男人敲定了合约。
助理送来的文件里夹着几张照片。应该是近期在香港拍的,像素不算高。第一张里,她站在湾仔一家茶餐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饮料,正笑着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是言即明和姜语铮。第二张里,她和言即明并排走过斑马线,她笑的眉眼弯弯。第三张里,言即明的手正停在她的脸侧,神色认真,她瞪大眼睛看着言即明,一脸无辜。
陆闻希把这三张照片逐张看完,手指紧紧的捏住了照片的边缘。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笑过,她把所有真实的情绪都给了另一个男人,只把戒备和对抗留给他。
他飞伦敦的当天,她飞了香港。完美的时间差,完美的剧本。她把每一次陪他出游都变成了收集情报的机会,把每一次顺从都变成了掩护她出逃的烟雾。
他在后海抱起她,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尖,他当时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北京的春天,而她只是在等待春天结束。
他以为她至少会在某个瞬间动过心。他多可笑!
他不会再对她心软了。她以为换了手机号、逃到香港,就能彻底脱离他的掌控,他会让她亲眼看到,她所有的自由,都只是他还没动手之前的幻觉。
他敛了火气,面对眼前的助理。
“上次跟你说的对姜语铮的调查,我要你调整方向。你提交的背景资料里提到,她长期合作的几家供应商在招标流程和付款审批上获得了不当便利。我要你查她本人及其亲属的银行账户,查有没有大额资金从供应商关联账户转入,如果有,立刻让法务部整理完整的证据链,启动刑事报案程序。”
姜语铮供职的酒店集团和陆闻希的酒店集团有长期合作协议,陆闻希的酒店集团法务部有权就合作方员工的廉洁问题向集团提出正式问询,要求集团法务部主动配合提供内部审计材料,包括姜语铮经手的供应商付款记录、招标评分档案和客户投诉记录。
“明白。法务部之前整理姜语铮的招待费超标材料时,已经注意到几笔供应商付款的审批时间异常,对应的招标评分也有被篡改的痕迹。如果需要锁定刑事证据,需要进一步调取她本人的银行流水和她亲属的账户变动记录,这部分可能需要通过立案后才能依法调取,但现有证据已经足够报案。”
“那就报案。”陆闻希说,“让法务部对接,把所有证据链整理好,确保立案。”
助理应下来,匆匆出了办公室。
陆闻希将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电脑屏幕上,将电脑里储存的傲骨基金年度评审材料调出。
傲骨基金是她自己提出的命题。她在吹风会上把“傲骨嶙峋”写进展览的核心篇章,用来向他宣战。他后来便用这四个字命名基金,把她的学术命题变成了昭晞基金会的品牌资产。
七个受资助的青年学者,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项目编号和经费拨付记录,这份名单是他亲手签的,但此刻他翻看它的目的与学术无关。
这七个项目中,至少有三个项目的研究方向,和简墨之前策展方案里提出的“文人书房空间叙事”有直接的学术关联。这批学者当初是简墨以基金顾问身份推荐入围的,评审委员会主席是她父亲简教授。父女俩的名字共同出现在每份项目审批文件的最后一页,一个作为推荐人,一个作为终审专家。
他拿起手机拨了赵铭的号码。
“傲骨基金第一年资助的青年学者名单里,有几个项目的研究方向和简墨新成立的线上展览公司存在潜在的利益关联。让基金会学术监督委员会启动例行审查,重点核查这批项目的研究成果是否会被用于简墨公司的商业化运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赵铭跟了他多年,自然听得懂这通电话背后真正的意图,审查函本身并不致命,不针对任何个人,但它会让七个受资助项目中的三个暂停经费拨付。那些青年学者和他们的导师会去找简教授讨说法,因为项目的终审专家是简教授,而简教授的女儿恰好是基金顾问,又恰好刚成立了一家业务范围与这批项目研究方向高度重合的公司。
从伦敦希思罗机场起飞时,陆闻希的指令就已经抵达了北京和香港。法务部向姜语铮任职酒店集团的合规部正式发函,附上了姜语铮经手的几笔供应商付款记录、招标评分篡改痕迹和客户投诉档案,并直接报案,几乎在同一时间,昭晞基金会学术监督委员会向红学会发出了对傲骨基金的例行审查函。
他登了机,看着舷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
她会明白,她的自由正在让她的父亲、她的朋友替她承担代价,而她唯一能终结这一切的方式,就是自己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