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墨约了姜语铮周末去西贡徒步，出发前，简墨顺路去姜语铮供职的酒店大堂等她。
她最近来的频繁，前台接待员都已经记住了她，往常她看见简墨，都会笑着朝简墨打招呼，可是今天，简墨一出现在酒店大堂，前台接待员的表情瞬间变了，说姜经理最近不在岗，让她稍等，然后匆匆去后面叫了一位值班经理出来。值班经理的态度礼貌而疏离，只说姜经理目前不便接受访客。简墨追问原因，对方言辞闪烁，最终只说姜经理正在接受合规部门的调查。她追问什么调查，值班经理不再透露，只是礼貌地请她离开。
合规调查。这四个字从值班经理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不是姜语铮，是陆闻希。那天在日本，是她将姜语铮的名字通过短信发送给了陆闻希，后来陆闻希去二世谷的酒店接她，态度自然的像是很久之前便已认识姜语铮一般。
她当时只顾着紧张，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怎么应付他上，却忽略了陆闻希熟稔的态度，陆闻希调查过姜语铮！
她站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前，五月香港的阳光毒辣辣的，晒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种灼烧感。她拿出手机拨姜语铮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说此号码暂时无法接通。她靠在旋转门旁边的墙上，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合规调查，不在岗。
这些词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拼出完整的逻辑链条。她知道，姜语铮之所以被调查，唯一的理由便是她是她最好的朋友。
简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冰冷的下坠感中抽离出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合规调查是第一步，一旦内部审计查出任何可被移送的材料，下一步就是刑事立案，她必须抢在他把调查结果移交给司法机关之前，先让律师介入。她需要律师，需要一个能在最快时间内了解事态、从合规调查阶段就开始设防的专业人士！
她在这座城市里才住了几个星期，认识的人除了姜语铮，就只有言即明。她翻开通讯录，找到言即明的号码，拨了出去。
“即明，我在语铮供职的酒店大堂。她被内部调查了，手机关机，我联系不上她。你在香港有没有相熟的律师，最好是在商业犯罪领域有经验的。”
言即明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说半小时后到酒店接她。
不多时，言即明的车停在酒店门口。简墨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姜语铮被合规调查的事简单说了几句。言即明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他的实验室有长期合作的律所，可以先把姜语铮的涉案情况查清楚。他拨了个电话，简短地交代了几句，挂断后告诉简墨已经安排律师去查询姜语铮的情况，等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简墨坐在言即明的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律师的回电在半小时后打来，言即明开了免提。律师说他通过酒店行业内部渠道了解了一下情况，姜语铮所在的集团确实收到了一份合作的酒店集团发来的正式问询函，函件内容是合作方员工在客户招待费用上的合规问题，目前集团合规部已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姜语铮被暂停职务权限，配合调查。调查期间，如果内部审计发现有涉嫌违法的证据，可能会将材料移送司法机关。
言即明仍旧冷静，他问道，“目前证据充分吗？谁在负责这件事情？”
“从材料本身来看，这些费用超标和采购流程问题在行业内部不算罕见，通常不会直接上升到刑事层面。”律师态度有些迟疑，说道，“但这次发函方的态度比较强硬，函件措辞和跟进力度都不像是走个过场。”
她在车内，清清楚楚的听到了律师说的每一句话。言即明挂断电话，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的手机此时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提醒，她慌忙打开手机查看，邮箱里收到一封来自昭晞基金会学术监督委员会的邮件，标题是“关于傲骨基金第一年资助项目研究方向与商业利益关联的审查通知”。她逐字逐句看完那封审查函，上面写着基金会将对傲骨基金第一年资助的七个项目中，与简墨新成立的线上展览公司研究方向存在潜在利益关联的三个项目启动例行审查。审查期间，相关项目的经费拨付暂停，评审委员会主席简教授需配合学术委员会对项目评审流程做出书面说明。
陆闻希动手了。他是在惩罚她。
言即明看到她苍白的脸色，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手机，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说话。
香港街头人来人往，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些提着购物袋的游客和低头看手机的上班族，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的样子很荒谬。
就在这条街的某个角落里，她最好朋友的职业生涯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碾碎，而她父亲此刻大概正坐在书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那份学术委员会的书面说明，而她昨天还在香港的艳阳下计划着下一场线上展览的策展方案，还在想等姜语铮带她去探索那家新开的茶餐厅。
两个小时前，她还以为自由是一条可以笔直走到底的路，她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久到几乎要相信她正一步步的走近更美好的生活。
“是我。是我把姜语铮的名字告诉了他。我不知道他会用这个来对付她。是我把她推到陆闻希面前的，是我害了她。”她抬手捂住脸，遮住眼睛里坠落的泪珠，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她昨晚还在给姜语铮发消息确定徒步线路，而姜语铮那时大概已经在接受调查了，可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脸埋进掌心，在泪水和窒息中，她不得不承认，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她只是给自己编织了一个自由的梦，然后带着所有人一起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