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清辞眼也未抬，声音带着疲惫：“无妨，只是这几日案牍劳形，未曾安枕，有些头疾罢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寻茶却知他口中的几日，恐怕是接连多日的殚精竭虑。

马车接着一个摇晃，韩清辞身体随之一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开始低咳了几声。

寻茶心头也跟着难受起来。低声道：“若是实在不适，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片刻吧。”

韩清辞这才抬眼看她，眸色深沉，反问道：“如何休息？这车厢逼仄，无法横卧。若只是靠着厢壁，这般颠簸，头骨只怕更要被磕碰得难受。” 他说话间，又是一阵轻咳。

寻茶听着，咬着牙视死如归般说道：“如此，你便靠在老夫肩上，暂歇片刻吧。”

话音落下，韩清辞盯着她的眼睛：“当真？”

“当真。”寻茶硬着头皮回道。

韩清辞闻言，应了句：“那学生只好从命了。” 他随手将舆图放在一旁小几上，便自然而然地倾身过来，将头靠在了寻茶略显单薄的肩上。

肩膀一沉，他的体温和重量透过冬衣传递过来。寻茶身体僵直，她能感觉到他鬓角微凉的发丝，能听到他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

她在心中默念：此乃权宜之计，全为他身体安康，别无他意，别无他意......

过了一会儿，马车一个颠簸，韩清辞往她颈窝处更贴近了些，她刚放松下的身子再次绷紧。她看着身侧那张未被惊扰的脸，眼里流露出一丝怜爱。

韩清辞并未靠太久，约莫一刻钟后便起身，揉了揉额角，道了句“有劳先生”，便又拿起了舆图。

寻茶肩上只余下一片残留的温热。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道：“无妨。”

两人的关系因片刻的靠近而缓和了不少。韩清辞处理公务时，会就舆图上的某处标记，随意地询问寻茶的看法。

“先生觉得，若在此处增设粥棚，与下游州府形成呼应，效果如何？”他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

寻茶仔细看了看，思索道：“此地扼守要道，流民必经，设棚确能应急。但需注意粮道畅通，若被风雪所阻，反成孤岛。”

韩清辞点头：“先生所虑极是。” 他提笔在旁做了个记号，眼中露出赞赏。

途中遇到小股流民，韩清辞下令分发干粮，并耐心询问他们从何处来，家乡情况如何，还会指点他们前往附近设有粥棚的州府方向。他虽神色清冷，却并无高高在上的倨傲。回到车上后，他对寻茶叹道：“民生多艰。朝廷赈济之策，终是慢了一步。”

寻茶安慰道：“你已尽力。此行若能控制瘟疫，便是救了无数性命。”

韩清辞看向她：“但愿如此。只是有时会觉得独力难支。” 他这话说完便移开目光。

寻茶并不是听不懂这些潜台词，看着他清瘦的侧影，想起这些年两人形同陌路，从未想过有一日，他还会需要自己。

“你也要顾惜自己。”

韩清辞低头嘴角弯了一下。

又行数日，队伍途经一个县城，恰逢县衙正在审理一桩土地纠纷案，围观的百姓众多，议论纷纷。韩清辞听闻后，带着两名随从，以过路士子的身份，挤在人群旁听。那县令起初判得糊涂，颇有偏袒当地乡绅之嫌。韩清辞并未当场发作，下堂后，寻了机会向那苦主老者低声询问了几句，又让随从暗中查探了一番。次日，也不知他用了何种方法，或许是亮明了身份，或许只是递了句话，那县令竟重新升堂，将此案审得清清楚楚，将田地判还了原主。

得知结果后，韩清辞在登上马车时，对寻茶说了一句：“吏治不清，百姓何安？”

寻茶在一旁看着，这般明察秋毫、心系百姓的官员，是她的学生！

她正望着韩清辞出神，却不妨他忽然转过头。

“先生在看什么？”

寻茶慌忙移开视线：“没什么。”

韩清辞静默了片刻，开口，带着放低姿态的缓和：“先生。”

“嗯？”

“此行北上，路途遥远，前路未卜。我们......便不要如之前那般争锋相对了，可好？”

自赐婚风波后，他们之间不是冷言冷语，便是沉默以对，已许久未曾心平气和地说过话。看着他眼中不知所措的自己，心中一软。无论如何，她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他平安，为了他好吗？

她点了点头，“好。”

韩清辞闻言，眼底光芒亮了些许，化作一抹清浅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谢谢先生。”不一会儿，他又充道，“有先生在旁，清辞心甚安。”